温孤年拆开信封,里面只装着一纸寻常书信,通篇内容皆是对虞濯画的关切叮嘱。
最关键的,仅有信尾那句话。
他一把揉碎信纸,自言道:“游乾觉竟然将烟水的灵契,送给了虞濯画。”
九州世家属地均有灵契,通常由家主执掌。
送她灵契,等同于将整个烟水游氏送给了她。
只可惜,游家注定要覆灭,游家之人,也注定要沦落为,和游乾觉一样的下场。
他擦去手上的鲜血,走到封弦玉身侧吩咐:“将他埋了,再把殿中处理干净。”
封弦玉木讷地点头,迈着僵硬地步子朝游乾觉走去。
温孤年从明正殿出来后,与沈瀚青汇合,欲带着他从后山离开。
沈瀚青声音带着愠怒:“你方才在殿中做什么?若非游乾觉丧失了修为,否则你便暴露了!”
温孤年语气淡然:“无妨,他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沈瀚青瞪眼,不可置信道,“你杀了他?”
“嗯。”
他压低声音:“混账!游乾觉死了,万灵宗必会追查到底。你想死,别连累我和漆兄!”
温孤年始终很平静:“他不死,遭殃的便是无方宗。”
沈瀚青焦急:“我只想拿到第四把钥匙,游乾觉此前三番四次推脱,已遭其余世家仙门抵制,况且他已有退隐之意。你此时下手,未免太操之过急!”
“怕什么?不是有现成的替罪之羊吗?”
沈瀚青微怔,眼底的惊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狠厉。
“你是说,封弦玉?”
作者有话说:
其实师父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第54章 往生第三 一切的悲剧
温孤年缓缓颔首:“游乾觉用烟水的秘术掩去了他身上的魔息, 但他体内的魔骨不会有错。”
沈瀚青面色惊疑:“这封弦玉,竟是魔族。”
谁能想到,虞濯画身为四宗掌门的亲传弟子,会与魔厮混在一起。
而游乾觉, 平日随性宽仁也就罢了, 竟然能由着虞濯画胡闹, 将一个魔带回仙门中。此事若是传出去, 他的半生清名可就毁了。
沈瀚青越往下想, 心底翻涌的躁动越是压不住。
他取出一只精巧的玉匣,微微掀开匣盖, 指着里面的蛊虫道:“此物名恶蛊,一旦入体,便能无限放大人心底的恶念与杀欲。若是用在魔身上,威力只会成倍暴涨。”
沈瀚青暗自揣度,一个疯魔成性的少年, 会对朝夕相处的同门做出什么?他可太想知道了。
“我还要护送第四把钥匙下山, 这里便交给你了。”他将玉匣递给温孤年,眼中是藏不住的算计得意, “此事若成,我与漆兄必助你稳坐万灵宗掌门之位!”
温孤年伸手玉匣。
一切的悲剧,由此而起。
*
封弦玉攥着游乾觉的脚踝,拖着尸体从明正殿后门走出。尸身一路擦过青石地面,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另一边,青水送宁瑶下山后, 才猛然记起想起,今日轮到她在明正殿直守。
她一拍额头,快步折返回到换值处, 等待接替。
白日原定两个时辰一轮换,眼下早已过了时辰,却迟迟没等到与她交接之人。
青水心中疑惑,独自前往明正殿。
一靠进殿宇,她便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息,其中还掺杂着若有若无的魔气。
大殿之外,数十名弟子皆呆愣在原地,身体僵硬,如同失魂一般,毫无生气。
青水吓得半死,慌慌张张扑进大殿。殿内的魔气最为沉重,四下寻便,都不见掌门的身影。
“掌门?”她连声呼唤,无人应声。
今日虞濯画不在泉山,门中其余长老,连同素州仙府的一众前辈,皆在后山商议要事。宗内可以主事的师兄师姐们,此刻都聚在灵台上。
青水盯着满地血污,心下一紧,慌忙从袖中摸出传音符。寥寥几句诉明情况,当即想要从半敞的后门追出去。
她才迈出一只脚,一道身影迎面撞进后门。
“封师弟,你为何在此处?”青水蹙了蹙眉,“可有见到掌门?门外那……”
话声未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骤然扼住她的脖颈。
封弦玉目光放空,视线并未落在她身上,脸上亦没有半分情绪。
青水死死挣扎,双脚却缓缓离地。
不过数息,她浑身脱力,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封弦玉将她丢到墙边,转身踏出殿门。
他站在断崖上,低头凝望脚下深不见底的沟壑,似乎打算将这具尸体抛下去。
游乾觉的尸身顺着斜坡翻滚几下,那张他熟悉的面容,此刻毫无遮拦地撞入眼帘。
封弦玉低下头去,从游乾觉死死睁着的双瞳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剧痛猛地席卷头颅,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一瞬。
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封弦玉下意识后退半步。
无边的惊惶与困惑袭上心间。
他为何身在此处?游乾觉又为何死了?难道是他所杀?
*
暮色沉重,残阳把长空浸成糜烂的赤红。天边尽头,惨淡的明月已显露出轮廓。
等裴云歇带人赶到之时,明正殿外的弟子已经死伤一片。鲜血顺着青石板路趟过,混杂在一起。
他握紧了剑,踏入殿中,发现传音给他的青水也已遇害。
她的腹腔上有一处致命的贯穿之伤,几乎搅碎了五脏六腑,伤口处隐隐渗透着魔息。
裴云歇沿着血迹追出去。
最终,他在无生涯边,看见了一个人。
封弦玉有些无措的愣在那里,五指上满是鲜血。而他脚下躺着的,正是游乾觉的尸体。
“掌门!他杀了掌门!”
修士五感敏锐,一眼便分辨出,游乾觉与青水身上的伤口,是出自一人之手。
“他还杀了青水师姐!”
周遭此起彼伏的指责声入耳,封弦玉却早已听不进去一个字。
恶蛊发作,一口一口蚕食着他的神智。
他看见裴云歇不顾同门阻拦,一步步走过来,朝他伸出了手。
裴云歇心中早已崩溃,可他不能表露出来。身后的弟子们,还都等着他。
他压下内心痛彻,试图抓住一丝希冀:“封弦玉,不是你做的,对不对?”
封弦玉从恶蛊的控制下,抢回半分意识。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他知道裴云歇在问他,可他无法回答。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杀人。
他似一具被人操控傀儡,心神全然不受控制,眼底只余一片麻木的空茫。
“封师兄,他怎么会杀害掌门?”
“若是虞师叔知道了,会有多痛心……”
蛊毒在封弦玉经脉中游走,似有成百上千只,正在一起吞没他的灵魂,将他深埋体内的魔骨,剥离出来,显露在众人眼前。
魔息泄露,所有人都往后退去,纷纷拔剑抵御。
“他有魔骨,他竟然是魔!”
“封弦玉是魔!”
“他潜入泉山就是为了杀害掌门!”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速速将他拿下!”
“魔族本性凶残,定然是他蓄意行凶!”
裴云歇迟迟没有出剑。
封弦玉无力辩驳,在识海深处,仍有一缕残识,清醒地承受着所有肮脏与罪孽。
他能感知周遭袭来的剑气,可他偏偏连手指都无法控制。
魔纹疯狂生长,爬上他的皮肉。
封弦玉的内心疯狂抗拒这股蔓延的杀欲,然而身体却在从容行恶。
他握上剑,徒手拧碎剑刃,反手将众人掀飞出去。
他嘶哑呢喃,拼尽所有力气反抗,想要挣脱这莫名的操控。
可夺回来的半分清醒,瞬间又会被再次强行碾压。
如此反复,直到最后一丝心神彻底崩裂。
黑暗与绝望将他吞噬,他被囚禁在躯壳里,无声崩溃。
裴云歇仍无法相信,试图告诉身旁的弟子们,封弦玉不会是凶手。
可眼前的人却忽然间换了一副神态,从方才的茫然无措,变为阴鸷狠厉。
他不再是抵御之态,而是开始反击,从容熟练地调用体内魔息,将围攻他的众弟子一一击退,打至重伤。
裴云歇再也忍耐不住,拔剑而起,剑锋直逼他肩头:“封弦玉,你清醒点!”
封弦玉眼底冷漠,语气淡定:“我很清醒。”
话音未落,周身黑雾轰然翻涌,浓重魔气顺着衣袂疯长,压得四下灵气寸寸溃散。
不等裴云歇的剑锋落下,他身形一闪,瞬间欺至近前,掌风附着强大的魔息,径直拍向剑身。
刺耳的响声炸开,裴云歇腕骨被震得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他咬牙旋起长剑拆招,处处留手,只想逼退,不想伤封弦玉。
可封弦玉的招式全然不留余地,每一击都往他命门而去,魔气如附骨之疽一般,缠上他的经脉,钻入皮肉之中,克制他体内的灵力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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