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暗涌,天边不见星月。
宁府的灵车停在一处湖边,随行侍从皆是凡尘境修士,有两人是观心境。他们围出一片空地休整,在灵车附近布了结界。
宁瑶推开车门,却被困在方寸结界之中。
“撤了。”她声音带着几分不悦,“我想下来走走。”
其中一位观心境修士微微低头,语气恭敬,却十分强硬:“大小姐恕罪,这是家主的命令。”
宁瑶抿了抿唇,退回灵车中。
虞濯画看在眼里,明白她一定是被封了灵力,否则不会解不开一个观心境修士的结界。
她扯下敛息符,朝灵车方向轻扬下巴:“你去把他们引开。”
敛息符离身的瞬间,当即有修士感受到了魔息,几人同时转头望向这边。
魅魔动作迅速,只露出半点身影,便往另一个方向飞去,在夜色中一闪而没。
“你们两个留下保护大小姐,其余人随我走!”观心境修士吩咐道,拔腿便追。
见他们离开,虞濯画才缓缓从黑暗里走出。
她弯了弯手指,守在结界旁的两人还来不及反应便软倒在地,随后撤下结界,灵光无声碎裂。
宁瑶从灵车上跳下来,并不意外,犹豫一瞬才问:“怎么就你一个,我师叔呢?”
虞濯画学着封弦玉一贯的语气:“师尊说你对她避而不见,于是生了闷气,这才让我来寻你。”
宁瑶蜷了蜷手指,眼神失落:“知道了。”
虞濯画心虚了。
这显然不像她的性子,若是以往,宁瑶一定会说“师叔才不会生气”。
“对不起,我说谎了。”她往前迈出半步,声音放轻,“我是虞濯画,我没有生气。”
宁瑶显然不信,眉头皱起:“你在说什么?”
“我初入泉山那年,和你一起偷看过门中男弟子沐浴。”
因这件事太过丢人,她们二人从未说出去过。
宁瑶下意识后退一步,满脸难以接受:“师叔连这也告诉你了?”
虞濯画继续道:“你小腹上有一道疤,是幼时偷宁家主的剑,不慎摔了一跤留下的。”
宁瑶怔住。即便虞濯画与封弦玉关系如何亲密,她都不会将自己的私密之事随意说出。
“你真的是小师叔?”
“这件事,日后再同你解释。”虞濯画点了点头,语气急促起来,“我带你离开。”
“不可,宁……我爹会发现的。”
“不必担心,我已有应对之策。”
话音方落,魅魔便飞了回来。
“我将他们引入了西边深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虞濯画重新给它贴上敛息符,指尖按了按符纸边缘。
魅魔围着宁瑶轻嗅,像方才那样转了一圈,随后化作她的模样,坐入灵车之中,姿态端正。
虞濯画将结界复原,然后果断带着宁瑶离开,根本不给她犹豫之机。
她们御剑飞了很远,直到天色将明,天边泛起微白,才在一处猎户的草屋中停下。
草屋简陋,处处透着破败。这样的地方,不易惹人察觉。
望着屋外的天,虞濯画道:“辰时一至,我就会和封弦玉换回来。”
她看向宁瑶:“还有一个时辰,告诉我,你回引川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宁瑶张了张口,仍是什么都不愿说。
“宁瑶。”虞濯画蹙着眉,“若你自己能处理好,我便不会前来寻你。”
正是因为知道宁瑶需要她,她才会上演这么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但如果,你不需要我们了,我现在就离开。”
尽管知道,她还是想把选择权交到宁瑶手中。
宁瑶犹豫,直到草屋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才缓缓发出了声音。
“我想杀了宁重远。”
她一开口,压制许久的眼泪瞬间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可我不想连累你们。”
虞濯画很想离她近一些,脚下却如同坠了千斤,一步也挪不开。
“什么意思?”
任何人都可以杀宁重远,唯独她不行。弑父的罪名,不是她能承担起的。
宁瑶蹲下身,伏在双膝上。
“我在地牢中,见到了一个又聋又哑的疯女人,她说她是木灵族圣女。”
她捂着眼睛,肩膀止不住的颤抖:“也是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虞濯画只觉恍惚。
宁重远对外宣称,宁瑶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不久,便因病离世。
“宁重远偷走了她的灵力,扼杀她的神智,将她囚禁在地牢之中,整整一百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醒春第四 三万个日月
月余前, 相河水域的杀戮之气忽然泛滥成灾。百姓不说维持生计,连出行都要担忧是否会被这气息影响。
一时之间,宁重远根本应付不过来。他传音唤宁瑶回引川,事态之紧, 宁瑶只来得及同师父匆匆辞别。
回到引川后, 宁瑶与宁重远一并施法, 才压制住杀戮之气。往后几日, 她体谅父亲, 独自揽下净水一事。
这杀戮之气来得突然,甚至越除越多。
宁瑶察觉不对, 顺着那气息查去,最终竟找到了一处炼化魔气的据点。
有人在引川布局,暗中利用没有灵脉的壮年人吸食魔气。在他们被魔息折磨致死后,焚尸掩埋。
杀戮之气最初,便源于仙魔大战时被抛入相河中的尸身。
修士吸收魔气, 轻则废灵脉求生, 重则直接丧命。凡人没得选,没有灵脉的他们, 身体连灵力都无法轻易容纳,更何况是魔气。
宁瑶寻着那些焚烧后的痕迹,发现了十几岁少年的骨骸。他们的身体几乎是在被灌入魔气的那一刻,瞬间爆体而亡。
她查出,这个据点的主谋正是沈瀚青。
恰逢此时,沈瀚青在伏魔境中被虞濯画与方敬元重伤, 只剩一口气。漆中野救走他,一路南下,入了引川地界。
宁瑶嫉恶如仇, 当即告知宁重远。
“爹,漆掌门带着沈瀚青已经入城,想必不久便会私下与你见面。到时,一定要将他扣下治罪。”
宁重远端坐高位,面容晦暗不明。
“爹知道了。”他点了点头,“瑶儿,清剿据点之事我会交给宁福去做。这几日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
在宁瑶心中,她的父亲一直都是一位爱民仁义的好家主。
她丝毫没有怀疑,静静等待着宁重远对沈瀚青的宣判。
可惜宣判没等到,她却无意听见了宁重远与宁福的谈话。
难怪沈瀚青能在宁家地界杀人焚尸,原来,宁重远早已暗中与他勾结,共同谋划炼化魔气一事。
宁瑶没有直接冲进去质问,她相信父亲一定是受了沈瀚青蛊惑。
漆中野私下见过宁重远一次。在那之后,沈瀚青便被关进了地牢。
本以为这件事会以沈瀚青的死亡而终结,未料宁重远竟然想救他。他请来了太清宗的云慈长老,又随她去往凌云寻药。
宁瑶想起那些为亡子哭瞎双眼的年迈父母,还有日夜等待着父亲归家的幼童。
可怜那些死去的无辜之人,被掩埋在阴土下,无名无碑,甚至连哪一捧骨灰是谁的都分不清。
他们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那他沈瀚青,作恶多端,又凭什么活在这世上?
趁着宁重远去凌云,宁瑶夜里潜入地牢,誓要杀了沈瀚青。
可惜沈瀚青被关在地牢最深处,只有宁重远能打开。她用尽办法,连牢房的门都进不去,只能无功而返。
她想,只要沈瀚青还在引川一日,就不愁杀不死他。
返回途中,宁瑶险些撞见巡守的侍卫,只能贴着石壁避人耳目。她小心谨慎,不知误碰了哪里的机关,脚下地板翻转,她掉入了更深处的密室。
密室很黑,又很阴冷,处处透着恶臭。
宁瑶燃起符火,照见角落里缩着一个人。
父亲说过,引川地牢中关押的都是罪大恶极的穷凶歹徒。她当即想离开这阴暗之地。
角落那人似乎看见了她,用力拍打着地面,一声比一声重。
宁瑶双腿已攀上石板,只差一步就要出去了。不知为何,心中泛起一阵难受的酸痛,她只好又跳了下来。
“你是何人?”她小心翼翼靠近那人,“别指望我救你出去。”
符火贴近,竟是一个女人。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宁瑶见她身无灵脉,与凡人无异,这才渐渐放下戒备。凑近了些,问道:“你不会说话?”
女人盯着宁瑶的脸,黯淡干涩的双眼中泛出泪光。她指了指自己的双唇,又指了指耳朵,一边摇头一边挥手。
宁瑶会意:“不会说话,也听不见。”
她指尖聚起灵力,用灵光在地面上写字。
“你是何人?犯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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