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泉山眷侣录》又出了第四、五、六册。自从与封弦玉解开心结,回看这些,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但听见脚步声时,她还是下意识回避,收了书。
封弦玉在石桌旁坐下,将膳盒推向她:“看看。”
虞濯画没有多想,顺手打开。
未见其物,已闻其香。
“听闻在人间,生辰那日要吃长寿面。”
她眉眼惊喜:“你做的?”
“嗯。”封弦玉神情紧绷着,“尝尝?”
他对吃食从不挑剔,也分辨不出何为美味,亦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虞濯画拿起筷子,轻挑几根,送入口中。
面条有些硬,味道清淡,谈不上有多好吃。
她又夹了一筷,仰头笑起来:“很好吃,谢谢你。”
封弦玉掐着桌沿的手指缓缓松开,嘴角微弯。
虞濯画是真的开心。
她最想要的日子就是这样。
没有仙魔,没有灾乱,没有仇怨,每日清淡地度过三餐,好友至亲常伴身侧,便已是人间幸事。
封弦玉从来不会错过她的任何情绪,看着她扬起的眉眼,轻易便能察觉到,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于是便也没有怀疑自己的厨艺。
吃饱喝足,虞濯画仰在竹椅上,随口道:“要是有寿糕就好了。在我家中,过生辰都是要吃寿糕的。”
封弦玉抬手拂过桌面,灵光闪过,一盘堆成小山的桃花糯便出现。
虞濯画坐起身:“这也是你做的?”
他忽然问:“画画,你想回家吗?”
虞濯画捻起点心,咬了一口:“你是说云归城吗?我爹不在了,只剩下一座空府邸。日后若是有空,我们一起回去看看。”
虞父没有灵脉,不修仙,许多年前便已寿终正寝。他的钱财家底有一部分留给了虞濯画,还有一部分尽数分给了云归城中的贫民。
封弦玉:“若有一日,你想回家,一定要告诉我。”
他愿意学着放她离开。
愿意让那个数字,变为该有的大小。
虞濯画从未想过,封弦玉会怀疑她的来历,只当他在说云归城。
她点头应下:“好。”
圆月被云遮蔽,山中灯火渐灭。
“千音法阵,是你告诉林长老的。”
方韵曾在魔族书籍中见过相似的,而林长老虽饱读书册,却不会去看魔族之物。
封弦玉并未否认:“你喜欢就好。”
虞濯画站起身,拽住他的衣袖,一路将人带往峰间深处而去。
夜风从她身侧掠过,将发丝吹得凌乱。
她在一处僻静的堂室前停下,牌匾上写着静夜堂三字。
虞濯画伸手覆上堂门的铜锁,推开门走进去。
正对大门的玉案上,供奉着三个木牌。她焚起香,朝中间的灵位跪下。
封弦玉看清那上面写着游乾觉的名字,他迟疑一瞬,随她跪下。
虞濯画道:“此刻当着我师父的面,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她看向封弦玉的眼睛:“你还有没有瞒着我的事?”
封弦玉浅笑:“这算是,拜高堂吗?”
虞濯画大惊,连忙捂住他的嘴,嗔道:“你在乱说什么?”
见她又恼又急,封弦玉却是笑了笑。
虞濯画内心直咬牙,自吞月塔出来后,他便丝毫不再遮掩内心,将骨子里克制的心思尽数展现在她眼前。
“那你呢?”
“什么?”虞濯画问。
封弦玉握着她的手:“当着你师父的面,告诉我。”
“你有没有骗过我?”
虞濯画果断道:“从未骗过你。”
“是吗?”
他忽然凑近,鼻息相触:“入沧澜前,你解决伏魔境封印的方法,就是牺牲自己。”
曾在魔宫大殿之上,封弦玉问过她。
虞濯画的回答是,她还有很多要做的事,不会轻易死去。
可他知道。
她就是有这个念头。
她就是会甘愿赌上自己的性命。
为了一个随时会破开的封印,为了一场随时会降临的灾难,她可以抛弃一切恩仇。
抛弃一切,当然也包括他。
虞濯画目光轻颤,呼吸渐乱。
封弦玉仍在笑着看她,目光温和平静,而攥着她手腕的指节却在缓缓收紧。
“在你爱的人间里,有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人间第二 “想亲吗?
虞濯画张了张口, 反问道:“你在寒关时,就已经决定要使用血祭法?”
堂内安静,封弦玉没有回答。
半晌,虞濯画忽而笑出了声, 他们就是这样, 喜欢把生路留给对方。
“你在人间。”她说, “我也想要你平安。”
封弦玉看着她, 嘴唇翕动, 似是还要继续问下去,可虞濯画没有坦白一切的勇气, 只好站起身,拽着他的衣袖,往静夜堂深处走。
嵌在墙壁中的灯孔随她走过去一一亮起,像数只眼睛缓缓睁开,并不诡异, 反而有些温和。光晕漾开, 将周遭照得时明时暗。
封弦玉看向四周。
静夜堂中很大,没有隔间墙壁, 只有一间浩大的殿室,深无边际。堂中布有阵法,可以让这间屋子存放下远超它本身大小的东西。
这里没有什么天灵地宝、稀世奇珍,只有无数块刻着姓名的灵位。
它们整齐排列着,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密密麻麻。每一块木牌上都系着一条布料, 沾着血迹与泥垢,边缘磨损,看上去已有些年头。
虞濯画穿梭其间, 最终驻足在一个木牌前。封弦玉跟过去,见牌上刻着“洛舟”二字。
“他是方敬元之子,泉山覆灭那夜,为护门中小弟子们而死。”她蜷了蜷手指,“我去的太晚了,找到他时,已经……”
话断在半空,她没有说下去。
“不怪你。”封弦玉道。
虞濯画从木牌下取出一把剑。
长剑尘封已久,但有灵力庇护,常年久放也不会生锈。她解下那条残衣布料,系上剑柄。
“离开沧澜地时,我答应过方敬元,要送他一样东西。”她看了看手中的剑,“洛舟的遗物,该让他回家了。”
看着满堂灵位,封弦玉倏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百年间,她久居青雪峰,鲜少露面。实则,是将自己关在静夜堂中,细数心中无法越过的错误。
一桩一件,一人一命,她从未忘记过。
他们在世时,甚至不曾和虞濯画见过面。
而她第一次记住所有万灵宗弟子的名字,是在给他们刻灵位。
“走吧,夜深了。”虞濯画转身往外走。
封弦玉没有立刻跟上,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间逡巡,停在角落里一个反叩于案上的牌位。
堂中有游乾觉与数位长老的灵位,有裴云歇与几位师兄师姐的灵位,却没有他的。
封弦玉将木牌扶正,上面没有刻字。
虽是无名碑,然它边角温润莹亮,通体泛着柔光,分明是经年累月被人反复轻抚,方才磨出这般柔和质感。
他看了片刻,将木牌放回原处。
*
寝室中,虞濯画熟练又自然地与封弦玉躺在一起。灯火熄灭,不知是不是今夜吃了太多东西的缘故,有些睡不着。
她翻过身,趴在枕头上,一手撑着下颌,偏头看向一旁的封弦玉。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光色昏暗,将窗棂雕花的影子投在他眼角,衬得眉骨清寂,不染尘嚣。
虞濯画捏起一撮头发,用发尾在他脸上轻扫:“封弦玉,我知道你没睡。”
封弦玉睁眼,瞳底没有半分睡意。
“你身上,为什么没有拂生剑痕?”
这个问题压在虞濯画心里很久了。尽管知道拂生是真的可以杀死他,可她想问的,是他为什么能活过来。
封弦玉直言道:“你看过我的身体。”
“没有!”虞濯画当即解释,“我是好奇所以——”
封弦玉声音平静:“好奇,所以便看了。”
“我不是!”
怎么越描越黑!
封弦玉睡态板正,双手总是习惯□□叠于身前。此刻,他缓缓张开双臂,看向帐顶,无辜道:“画画想看便看吧。”
虞濯画翻身躺下,背过身去:“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身后那人轻笑一声,气息略重。
他伸手从虞濯画腰下探过去,将她拉入怀中,下颌埋进她的颈间。
“我死过。这是一具全新的□□。”他低下声,唇畔擦过虞濯画的耳垂,“你喜欢吗?”
虞濯画双颊发烫,烧得她骨头都在发软,她耸了耸肩试图将封弦玉挤开,口中急道:“你在说什么?我真的没有看过你的身体。”
她伸手去掰封弦玉的手,他反而将另一只手也拢了过来,牢牢扣住她的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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