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告诉他们,你们错了,你们冤枉他了,你们亲手逼死了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谁会愿意相信?
虞濯画抬起头:“我在乎。”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很重,字字句句皆落入在场每一个人心中。
“我师父在乎,裴师兄在乎,万灵宗所有死去的同门们在乎。”
“他们死于阴谋算计,他们一定想让世人知晓真相,也坚决不会容忍,你来承受一切罪名。”
她抓住封弦玉的手臂,力道渐收。
“封弦玉,你见过静夜堂中的无名碑,那是为你留的,也是为我留的。”
“泉山遭难,太多人因此而死,这早已不是我能够承受的。”
“我太想为你证明,也太想让他们瞑目。”
“我等这一日,真的很久了。”
虞濯画低下头,不敢去看封弦玉的眼睛。她太愧疚了,可她也知道,封弦玉永远不会责怪她。
他听到这些话,只会心疼她。
他太好了,好到让她没有勇气去回应。
封弦玉任由她攥紧自己的手臂,脉搏跳动,心跳传入她的手心。
他好想开口。
你感受过我的心跳,我是因你而生。
拂生剑送给你,我便知道会有死在剑下的一日。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对不起,他该早一点逃离地狱,去拥抱他的人间。
所有人都被这迟来的真相所惊。
虞濯画强压眼中涩意,抬眼看向他们:“这些,是在我浮云幻境中亲眼所见,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
“只是恳求诸位,在我杀温孤年的那一日,不要为他惋惜。”
但凡有一个人认为他不该死,那游荡世间的亡灵,就一日不能归家。
虞濯画不再多言,手指下滑,握紧封弦玉的掌心,和他一起逃离。
他们离开后很久,人群中也没有半点声音。
没有人质疑真假。
他们不信寥寥片面之词,却相信虞濯画眼下的那一滴泪。
她一个撑起万灵宗,倘若仅仅是因为,这是已故恩师的遗愿,那要如何独自渡过漫长百年。
没有爱的话,一百年也太久了。
她爱泉山,爱每一个万灵宗弟子,正因此,她不会拿死去的同门们说谎。
“我信小师祖,真正该死的,分明是漆中野和沈瀚青。”
“还有温孤年。”
“我也信。”
“如果连我们都不相信,死去的先辈们泉下有知,会寒心的。”
人声渐起。
楚冽面色凝重,低声轻唤:“游师兄……”
不会有人回应。
往日总会第一个站在他身边的师兄,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厌恶封弦玉,真的错了吗?”
他仿佛瞬间沧桑,孤零零站在人群末尾,看着年轻弟子们渐渐散去。
楚冽与游乾觉相识于年少,他曾一心想登上泉山,想拥有一把和虚云一样强大的灵剑,成为和游乾觉一样强大的剑修。
那些年,他游荡在外,每与游乾觉传信,他总会在第二日出现在他身边。
“游师兄,朝哪个方向磕头,能拥有和虚云同样强大的灵剑?”他问。
游乾觉打趣谈笑:“等我死了,就把虚云送你。”
虚云是杀伐之剑,非常人所能控制。
楚冽根本不将他的话放在心里,他坚信,世上没人能伤游乾觉。
可后来,游乾觉竟然死了。
楚冽得知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责怪虞濯画。若非游乾觉耗尽修为把净火传给她,他怎会身死。
之后,他又怪起封弦玉,痛恨魔族。
但那时,封弦玉已死,他连报仇都找不到对手。
得知虞濯画要重振万灵宗,他虽极不情愿搭理虞濯画,却还是冷着脸加入进来,拥有了一个七长老的身份。
他不喜欢虞濯画,虞濯画心中清楚,从未多留他,任由他顶着万灵宗七长老的身份,游历人间,无所事事。
直到她将虚云交到他的手中。
“泉山被魔气灼烧,师父留下的东西不多,只有虚云。”虞濯画轻缓又郑重地把剑递给他,“他曾说过,要把此剑送给你。”
没想到,游乾觉说的不是玩笑话。
真到了这一日,楚冽却不愿意了。
他嘴上拒绝:“这剑杀意太重,我用不了。”
双手还是控制不住地接过长剑。
虞濯画盯着他:“七长老,你手抖什么。”
楚冽嘴硬:“我没有。”
虞濯画点头:“那就是虚云在抖。”
楚冽怒目:“胡言乱语。”
他握着剑,只觉九州上再也没有比虚云更重的剑了。
“我要闭关了,可能数十年,可能上百年。”
虞濯画转身离开,朝他挥了挥手:“再见,七长老。”
为了配得上这把剑,他闭关多年。
期间偶尔出关,便会听说,虞濯画又往他门下塞了几个弟子。他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那一次,他听说虞濯画收徒了,并且和那徒弟关系密切。
他瞬间就联想到,这徒弟和封弦玉有关。
除了封弦玉,虞濯画不会对旁人如此好。
时至今日,他怨了这么久,到头来都是错的。
虞濯画至少杀了沈瀚青,而他一事无成。
明正殿前人群散去,只有他一人还站在那里。
泉山太高,高到他爬上这里的时候,故人已经不在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佩剑,深深往大殿上看了一眼,而后转身,朝寒牢走去,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有待精修……
第76章 木琼第九 这样的剑道
青雪峰上桃林依旧。
黄昏消褪, 夜色顶了上来,拢住整座山头。
虞濯画牵着他的手,沿路走过熟悉的曲径。
一如他复生后,来泉山拜她为师的那个夜晚。虞濯画那时也是这样牵着他, 去往落仙峰。
走了几步, 封弦玉忽然停下来。
虞濯画回头:“怎么了?”
“闭眼。”
虞濯画的情绪才有好转, 此刻整个人变得异常乖巧, 没有半句发问, 便轻轻闭上了双眼。
静滞片刻,正当她要忍不住睁开眼时, 一双微凉的薄唇,落在她的眼睫下。
虞濯画心中一紧,抬手攥紧身前之人的衣袖。
封弦玉耐心地吻去她眼角泪渍。
闭上眼时,身体的感受都会瞬间被放大数倍。此时此刻,虞濯画能清晰感受到他唇角纹理, 感受着那一点冰凉的触感, 渐渐变得温热,再到滚烫。
封弦玉松开她, 眼中翻涌的情绪渐深:“心里难受,你可以掉眼泪。”
一滴泪很轻,可若能让她将心底积压的情绪发泄出来,他愿意用一生去承载。
虞濯画摇了摇头,没有睁眼。
或许,只有在周遭陷入黑暗的时候, 她才可以揭开心中平静的假象,去坦白、去诉说那些平时不敢表现出来的东西。
“封弦玉,其实我有一个秘密。”
一个藏了一百年, 没有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什么?”封弦玉静静注视着她的眉眼。
“我之前说,封剑是想让天下仙门放松对万灵宗的戒心。”
“对不起,我说谎了,我骗了你。”
不止骗了封弦玉,还骗过了九州所有人。
封弦玉:“没关系。”
虞濯画紧紧闭着眼:“我没有想过抛弃拂生,这句话是真的。”
“因为我痛恨的,是我的剑道。”
无论在她手里的是哪一柄剑,她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就连封弦玉都曾以为,虞濯画封剑,是因他死在拂生下,玷污了那把剑。
这是他的执念。
没想到,也是她的。
“我时常会想,如果当初在泉山驿站之中,我听了云慈长老的话,选择修符,而不是剑。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如果她没有修剑道,封弦玉就不会铸一柄灵剑送给她。
这样,他就不会死。
血魔特殊,只有以己身鲜血铸造的兵器,才能杀死。
如果她修符,永远不去接触剑,不去接触兵器,封弦玉或许会送她其他的东西。
可无论送什么,只要不是兵器,他就不会死。
她喜欢剑道,剑让她救了无数人,却也让她杀死了最喜欢的人。
这样的剑道,她宁可不要。
虞濯画让系统抹除她的记忆,于是她自欺欺人。骗过了自己,骗过了泉山弟子,骗过了天下仙门。
时日一久,她越来越不敢触碰剑。
世人只会唏嘘,一个剑道天才的消沉。却不知,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成了逼死爱人的帮凶。
这样的痛楚,即便在他已经死而复生,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她依旧会觉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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