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濯画心头微动,快步迈步走向内室,推门而入。
只见满地碎瓷残片,汤水泼洒一地,浮枝僵立原地,神色茫然,显然是方才不慎失手打翻了碗。
她缓缓蹲下身,轻声发问:“你认得稚童,对不对?”
漫长的沉默过后,一直闭口不言的浮枝,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稚童,还安好吗?”这么久以来,浮枝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她在泉山,由门中弟子照料,一切安好。”虞濯画站起身,扶她在榻边坐下,“你若知道什么,还请告知我们。”
浮枝眼泪无声滑落,低声道:“我叫浮枝,我有一个姐姐,叫浮叶。”
“她就是那个,被游尘垢酒后强占的侍女,素心的母亲。”
“当年,姐姐被大长老暗中处死,游尘垢将我送离烟水。直到素心也遇害,游尘垢才再次找到了我。”
“素心腹中的胎儿,还活着。”
闻言,徐迟呆滞片刻,表情有所松懈:“那孩子在哪里?”
虞濯画并未过多意外,安抚着身侧之人,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素州的玉衣仙,医术了得,精通世间秘术。在她的帮助下,游尘垢耗尽修为育养那孩子至足月,保全一命。”
“可惜,她太早脱离母体,活不过一月。游尘垢对我姐姐有愧,对素心有愧,便拿出游家至宝玲珑木,为那孩子续命。”
“即便有了玲珑木,也只能维持六年寿命。”
“她生于景宁三十七年冬初,原本,活不过四十三年冬的。”
“是温孤年,一直在用自己的寿命,为她续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才让她活到今日。可代价是……”
“代价是,她始终只能停留在六岁。”虞濯画接上她的话,“这个孩子,就是稚童。”
浮枝点头。
信息量太大,身旁几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游尘垢连反对家族长老的勇气都没有,竟会愿意用自己的修为,以及游氏宝物来救素心仙子的孩子吗?”卢峥问。
浮枝脸上神情痛苦:“是啊。他这样的人,我原本是该恨他入骨的。他害死了姐姐,却又救了我,救了稚童。”
她抬起头,带着些不知所措,向虞濯画求助:“我该恨他吗?我能恨他吗?”
虞濯画说不出话,只能静静听着她倾诉。
“我装疯卖傻多年,只想稚童能和寻常孩童一样长大。她该享受少年恣意,中年安稳,暮年平静,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哪怕历经百年,仍是孩童。”
“温孤年欺骗我,他帮稚童续命,却瞒着我血洗游家。”
浮枝捂着脸痛哭:“可我是游家人,那里还有我的亲人,他们都因此而丧命。”
“我恨不了游家,恨不了游尘垢,恨不了温孤年,如今连稚童也救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木琼第六(二更) “你能带我
这世间恩怨是非, 浑浊如泥,如何说得清。
游尘垢毁了浮叶的一生,晚年知悔,拿出玲珑木救稚童。
温孤年屠杀游家, 是想帮岳篁报仇, 感念其与素心曾出手帮他安葬爹娘。
游氏大长老冥顽固执, 眼里容不得沙子, 用尽极端手段逼死素心, 仅仅是不想让净火传入外人手中。
虞濯画此刻才懂得,师父将净火传给她的用意。
游家尚存时, 净火是家族的象征,外人连觊觎的资格都没有。
虞濯画并非游家人,游乾觉这是想要打破家族的桎梏。
她能拥有净火,那么这簇制衡魔物的火种,就一定可以延续下去, 生生不息。
……
玲珑木延续六年寿命, 景宁四十三年,其药性殆尽, 稚童危在旦夕。
浮枝冒险回到烟水,想求游尘垢再救救这个孩子。
游尘垢将玲珑木给她,已是违背族规。况且,他身患顽疾,不知命数几时,只能视而不见。
浮枝担心稚童的身世被大长老知道, 甚至不敢在府外多留,眼睁睁看着稚童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得冰冷。
是温孤年出现,救了稚童。
他动用禁术, 将自己的寿命分给稚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景宁七十年,浮枝听闻游尘垢重病缠身,命不久矣,心中觉得该让稚童见一见他。
稚童是游家的孩子,尽管一生都无法认祖归宗,但游尘垢救了她,没道理不见一面。
稚童年岁虽小,心中却也明白自己和寻常孩童的不同之处。
她一路紧紧牵着浮枝的衣角,小步跟在身后,轻声软软询问:“姨娘,我们要去哪里呀?”
按辈分,稚童本该唤浮枝一声姨外祖母。
可浮枝不愿这孩子的身世被旁人推敲探究,便索性让她唤自己姨娘,遮掩渊源。
浮枝垂眸看着她小小一团的模样,眼底藏尽沧桑,轻声应答:“去见一位你的恩人。”
游家戒备森严,浮枝多方打点疏通,才终干传了一句私讯入游府,送至游尘垢榻前。
游尘垢早已油尽灯枯。
缠绵病榻数月,骨瘦形销,气若游丝,大半时间都陷干昏睡,已是弥留最后的光景。
听闻稚童来了,他枯朽的眼底竟艰难亮起一丝微光。
室中,稚童大半身子都躲在浮枝身后,只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乌溜溜的眸子望着床榻上的人,眼中有畏惧,有生疏。
浮枝轻轻抬手,示意她上前。
稚童乖乖踏出半步,规规矩矩地对着濒死的游尘垢,深深鞠了一躬。
游尘垢艰难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笑意未落,他手臂无力垂落,身躯重重躺回枕榻。
当夜,游尘垢溘然长逝。
游家的变故也在这时发生。
夜色压落天际,浩大凛冽的七星罡结界腾空铺开,严丝合缝笼罩整座游府。
天光不透,风声不泄,将偌大游府死死困锁其中。
浮枝带着稚童立在结界之外,眼睁睁看着隔绝天地的光幕缓缓合拢,封死了游府所有生路。
就在结界光影消弭的最后一瞬,她瞳孔骤缩,清晰窥见结界深处翻涌着魔气。
那一刻,浮枝浑身冰凉,还以为游氏惹上了魔族。而她一人形单影只,带着年幼的稚童,自知无力阻止,只能死死捂住稚童的眼睛,强忍悲恸,带着她仓皇退离,暂避灭顶风头。
七星罡的气息被遮掩,有人在结界外施了障眼法。从外观望,根本看不出端倪。
整整七日,游家全族被虐杀得无声无息。
七日之后,七星罡结界自行消散。烟水百姓这才发觉,游府满目疮痍,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那一日,天降倾盆大雨。
滂沱雨水冲刷整座游府,洗尽满地血痕和所有厮杀痕迹,任何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
一场大雨,掩去所有真相。
从此百年,无人知晓游氏灭族真因。
彼时的浮枝,带着稚童混在围观的人流之中,静静看着残垣废墟,无声落泪。
而这一年,泉山历经动荡,堪堪初复,内部根基不稳,外界各宗施压,乱象频发。虞濯画孤身奔赴烟水,着手调查灭门惨案。
浮枝带着稚童离开游府时,虞濯画就在咫尺之外。
人影憧憧,冲散视线。
浮枝的身影没入长街,虞濯画踏进府院中,温孤年正立在府邸之外。
只要浮枝回头,就能看见温孤年,看见虞濯画。
可命运错开,机缘擦肩。
百年迷局,自此而起。
往后的日子里,温孤年成了万灵宗的掌门,浮枝带着稚童辗转搬家。
温孤年每年都会按时将寿命分给稚童,保她安然存活。
直到一次偶然契机,浮枝无意间撞破,温孤年竟然有烟水的灵契。
灵契是世家属地权力的象征,游尘垢死前,曾将灵契传给游乾觉。游乾觉无心家主之位,要将此物作为生辰礼赠与虞濯画。
可为何会落在温孤年手中?
浮枝略一打听,竟发现,万灵宗上上下下根本不知灵契一事。
赠送灵契非小事,若虞濯画拿到灵契,泉山自然会有人知晓。可如今看来,这灵契分明还未送出,就被人半道截胡。
浮枝并不愚昧,自然能想通,游乾觉的死和温孤年有关,否则他不可能拿到灵契。
一念辗转,所有线索尽数串联。
温孤年为替岳篁报仇,痛恨游家,故而屠其满门,也包括游乾觉。
浮枝害怕自己被灭口,只能选择逃离温孤年。她偷走烟水灵契,一路逃亡,可还是被他发现。
温孤年废了她的灵脉,她装疯卖傻才捡回一条命。之后一直流离世间,漂泊至今。
温孤年欺骗稚童,将她认作亲生女儿,逼懵懂无知的孩子认下这层虚假亲缘。
往后漫长百年,皆是他以“生父”之名,将游家最后的血脉,牢牢控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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