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迟攥着宗卷的手都在发抖,话语里满是后悔与惭愧:“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劝岳师弟。”
“师兄切莫如此想。帮他也好,收留他也罢,你与岳师兄都是出自善心。”
徐迟轻轻摇头,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师妹,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游掌门。”
虞濯画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
“倘若游家遭难与温孤年有关,我大抵明白,他所行为何。”
徐迟说得不错,确与温孤年有关。
见虞濯画下意识别开眼,徐迟便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他将那本残缺的卷宗生生捏碎,手掌用力过猛,掌心沁出鲜血,染红了手中纸屑。
“你们在泉山的时日不短,定然听过素心仙子与岳篁的故事。”
这对霜雪佳侣,不仅万灵宗弟子有耳闻,九州不少说书先生的口中都曾道出过。
素心仙子是徐迟和岳篁的师尊,她与岳篁两情相悦,结为夫妻,后辞别泉山,隐居素州。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鸳鸯命苦短。两人相伴不久,便双双在素州魔患中丧命。
徐迟却并不认同这样的说话,他道出另一个版本:“师尊与师弟并非死于魔患,而是被游氏长老追杀逼迫致死。”
话音落定,虞濯画一脸惊疑地抬起头,封弦玉也微微蹙起双眉,卢峥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而一墙之隔的偏房中,发出一道瓷器碎裂的声响。
虞濯画匆匆回头,迅速推开房门。
浮枝惊恐地望向她,径直摔坐在地。被她不慎打翻的花瓶碎了满地,她双腿胡乱蹬着,险些踢到碎片。
虞濯画俯身去扶她,封弦玉拂袖掀飞碎片,聚在一起丢出房外。
浮枝连连后退,瘦弱的身躯缩进桌架之下。
虞濯画怕太强势的动作会加重对她的影响,便招呼几人退至门口。
浮枝是听见素心的名字才有了反应,那她一定认识素心。
“师兄,还请继续说下去。”
徐迟脸色凝重,将自己多年来知道的事情,拼凑出一个真相。
*
九州最近一位飞升的大能,名为凌云,是般若门与游家的先祖。
凌云大能是个佛修,悟道前修炼出了专克天下魔物的净火,这是当今世间最强大的灵力。
飞升前,凌云大能将佛门功法留给般若门,把净火传给了一名修士。
这位修士,便是游家第一位家主。
强大的灵力必然会惹世人争夺,凌云大能便立下一道规矩,传授净火仅有三种方式。
其一是血脉相传,其二是双修习得,其三是以毕生修为传授。
景宁十三年。
仙魔大战结束的第十三年,人间灵气逐渐复苏,各州世家分化属地,迅速壮大。
烟水一地远离尘嚣,游氏族人又有净火在手,一跃成了世家之首。
那一年,家主是游尘垢。
他是游乾觉的叔父,而游乾觉仅有五岁。
游尘垢生性懦弱,他坐上家主之位不久,烟水主权便落在大长老手中。
一次寻常家宴,游尘垢酒后失德,误与一名侍女双修。他担心此事被大长老得知,当即废除了侍女的灵脉,却意外发现侍女怀有身孕。
游尘垢可以放过没有灵脉的侍女,可他不知如何面对意外到来的孩子。
他想扼杀这条生命,是侍女苦苦哀求,承诺会在孩子出生后,让他亲手废去灵脉,游尘垢这才同意。
他给了侍女一笔钱财,送她和腹中孩子离开烟水,此事就此被隐瞒下来。
一年之后,侍女产下一名女婴。游尘垢如约到来,要废掉女婴的灵脉。
可当他见到那个孩子时,却发现她根骨奇佳,天赋非凡,只要好生教养,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他于心不忍,决定让侍女养大孩子,给其取名游疏月。
景宁三十年。
一晃十六年过去,游疏月化名素心,参加万灵宗仙考,顺利成为泉山弟子。
这一年,二十一岁的游乾觉,已是万灵宗中受人敬仰的大师兄。
素心对剑术很感兴趣,与游乾觉有着相同的追求,二人很快便成为了至交好友。
一次历练中,游乾觉意外发现素心体内藏匿着净火的力量。
事后,他多次追问游尘垢,这才得知素心的真实身份,兄妹二人难得相认。
景宁三十五年,素心练出一剑万钧,无人能敌。
万灵宗因此坐稳四宗之位,而她凭借这一剑,成为泉山长老,世人称其素心仙子。
一剑出名,慕名而来的修士越来越多。
素心看中两名颇具剑术天赋的少年,便是徐迟与岳篁。
岳篁其人性子温和,德行良善,对待感情直白又真诚。素心与他互通心意后,在泉山众多长老的见证下,结为道侣。
声名与赞誉加身,同样到来的,还有旁人的嫉恨和妒心。
有人暗中调查素心,想污蔑她在剑术上的造诣,却阴差阳错地查出素心的身世。
不久后,事情败露。
游家大长老不顾游尘垢阻拦,将那名侍女暗中处死,并对素心进行追杀。
素心被逼无奈,不愿将万灵宗牵扯进来,她拜别师门,选择孤身面对整个游家。
纵使泉山百般相护,仍抵不住素心的决绝。
幸而岳篁始终不离不弃,陪她一起离开泉山,应对游家。
大长老奸诈,谎称只要素心愿意自断灵脉,便放过她的母亲与爱人。
素心牵挂生母,毫不犹豫地当着游氏众多长老的面,断去灵脉,废除剑骨。
此后再也无法使用净火,再也无法修炼,再也无法拿起,那把引以为傲的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木琼第三 “将你的名
可即便如此, 大长老仍不满足,一心要赶尽杀绝。
他的理由是,素心与岳篁结为道侣多日,一定有了双修之实, 那么岳篁势必已经习得净火。
素心不愿让岳篁承担如此严重的代价, 便与他躲避追杀, 一路逃至素州, 被当地一位叫玉衣仙的名医所救。
在素州, 二人度过了一段宁静的日子。
也是在这期间,岳篁遇到了卖血葬父母的少年温孤年。
那时他羸弱不堪, 拖着父母的病躯跪在街边。人来人往,却无人看他一眼。
素心与岳篁二人路过,见他的父母尚有一口气在,问他为何不寻医诊治。
少年说,他们三人都染了重病, 无药可治。若是再过些时日, 等他也病到无法站立,就只能和爹娘死在破屋之中。
素心于心不忍, 请玉衣仙为他治病。只可惜他的爹娘早已病入膏肓,无法医治。
温孤年病愈后,岳篁将身上所有钱财都给了他,帮他给父母置办了最好的棺木,安稳入葬。
后来的温孤年无处可去,一直偷偷跟在岳篁身后。
岳篁知道自己如今和素心的情况, 不愿连累他,便始终视若无睹,没有回应。
直到某日, 岳篁再也装不下去了,他心软,无法视而不见,便向徐迟求助。
徐迟劝说他,不要做让自己后悔之事。
收留那少年,岳篁不悔。可若真的就此置之不理,他一定会后悔。
于是岳篁将温孤年留下,记作自己名下弟子。
只可惜那时他已经和素心拜别泉山,只能将温孤年送去素州的万灵宗仙府,让他有一隅之地容身。
景宁三十七年。
素心不想岳篁陪着她过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也受够了这种胆战心惊的日子,决定直面游家。
她以命相抵,求大长老放过岳篁。
可惜游家根本不打算放过他们。
素心死后,岳篁为妻殉情。
他的遗愿是,想要和心爱之人葬在一处。
游家人不允,坚决要带走素心的尸身。扬言要将这种刻着游氏耻辱之人的尸骨,凌迟示众。
可惜那时岳篁已死,不然,他是绝对不会允许有人伤害素心。
身为素心父亲的游尘垢,始终未曾出面,他懦弱至此。
最终是游乾觉受尽家族酷刑,保全素心的尸身。
就在游乾觉得到大长老应允,准备带走素心时,游家人却忽然变卦,声称素心腹中怀有胎儿,足足三月,已经生出了心跳。
大长老执意剖尸取胎。
这次,无论游乾觉如何苦求都无济于事。
他跪便家中所有长老,只想保全妹妹的尸身,却无一人点头。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取出不成形的胎儿。
那么小的一团骨血,却已拥有了自己的心跳。
而素心与岳篁到死都不知,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游乾觉对游氏彻底寒心,与大长老大战一场,最终两败俱伤,带着素心的尸身离开烟水,回到她生前最喜欢的素州。
游乾觉本想亲手安葬他们,却因伤势过重晕死过去。待他醒来,发现自己被救回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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