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冬月,一如往年,封弦玉被封家主逼迫吞下黄符,一人承受封家近百口人的病痛。就连府中仆从都对他动辄打骂,他是这里最低贱的活物,连人都算不上。
滴水凝冰的天气,他被几个奴仆推到浣衣池边,池水结成厚厚一层冰,他们就将他摁倒在冰面上,用他的体温去消融冰层。直到他浑身再无半点温度,彻底晕死在池边,奴仆们才肯罢休。
彼时的封弦玉满身伤痕,衣衫破烂,被打得奄奄一息,孤零零蜷缩在冰冷的杂草堆里,气息微弱,命悬一线。
奴仆们认定他重伤垂危,丧失意识,说话便未曾避讳,字字狠戾,尽数落入他耳中。
“府上侍卫又抓捕了大批孤童,囚于后院。”
“这批孩子都染了顽疾,体质孱弱,活不了几日。”
“若是验出体质不合用,直接打死便是。”
“就算侥幸被人买走,也撑不过三五日,必死无疑。”
封弦玉听得真切。
夜深人静时,趁侍卫松懈之际,他拖着残破重伤的身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悄悄撬开牢门,将后院所有被困的孤童偷偷送出封府。
他不想再这样痛苦窝囊的活着,只求一个解脱。因此,在被侍卫发现时,他没有逃跑,没有反抗,而是安静地等待着封家主对他的审判。
“打死他。”这是封家主传出的命令。
侍卫领命,一边拖拽着他前行,一边肆意打骂。棍棒加身,拳脚如雨,无数力道狠狠落在他孱弱的身躯上。
骨头戳穿五脏六腑的滋味,没人比他更清楚。
漫天风雪,冰冷刺骨。
他被人死死拖拽在冰冷的雪地里,整个身躯淹没在深雪中,几乎窒息。衣衫浸透雪水与血水,浑身剧痛,意识渐渐模糊。
在他濒临死亡之际,风雪尽头,缓缓驶来一辆华贵精致的马车。
锦帘绣幔,玉络金鞍,与满身血污,形同丧犬的他,形成天差地别的对比。
他倒在长街中,恰好拦住了路。
马车缓缓行至近前,车帘被人轻轻掀开一角。
一张娇贵清丽的少女面庞自帘后探出,眉眼精致,容貌绝色。风雪落上她的发梢,清冷动人。
可那双干净的眼眸,在望向他时,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乃至淡淡厌恶。
居高临下,冷眼旁观,和所有封家人一样。
仅仅一眼,便足够冰封他所有微弱的希冀。
他想开口,想乞求,想求她发发善心,救救那些尚且年幼、无依无靠的孤童,求她出手相救。
可触到她眼底那抹冰冷嫌弃的刹那,所有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哽在喉间,死死堵着,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那眼神太过凉薄,太过刺眼。让他瞬间明白,世间富贵之人,皆冷漠无情,从不会怜悯底层蝼蚁的生死。
少女只看了一眼,便下令让车夫绕路而行。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华贵马车渐渐驶离,消失在风雪深处,不曾为他停留半分。
那一晚,他被拖回封府,棍棒不休,打骂不止。
侍卫轮番殴打,整整一夜,血水浸透了脚下的雪地,染红了封府半座庭院。
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连他自己,也早已心生死念,只求一了百了。
可他偏偏死不了。
身负诡异血脉,残躯不灭,苦痛不休,只能生生受着所有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日天明,风雪未歇。
封府管家闻见满院血腥,心生嫌恶,唯恐污了主家耳目,当即命人将半死不活的他拖出府外,随意丢弃在街边,如同丢弃一条无用的野狗。
闹市人来人往,百姓层层围观,指指点点,冷眼嘲笑,无人伸出援手。侍卫依旧不肯罢休,立在街边,肆意踹打羞辱。
鲜血朦胧的视野里,出现一道撑着明黄纸伞的身影。
是昨日那名冷眼嫌弃他的少女。
他并无多想,只觉得她看一眼自会厌恶的离开。
可那道身影却径直挤进入群,从肩上解下干净纯白的兔毛斗篷,盖在了他的身上,遮住他满身的狼狈与血污。
昨日还满眼疏离嫌弃的少女,今日却厉声喝止了所有侍卫。
她身形同样瘦弱,却敢站在他的身前,语气坚定地质问:“为什么打他?”
她还敢亲自去找高高在上的封家主,不知以何等说辞,何等底气,竟硬生生逼得封府松口,放他离去。
彼时的他,一身血污残破不堪,满心阴郁恨意,早已不信世间半点温情。
他这样的人,即便逃离封府,也终会陷入另一个深渊。
可少女蹲在他身前,望着他满目阴鸷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嫌弃。
她说:“我用黄金百两换你自由。”
她还说:“你很勇敢。”
她的眸光澄澈温热,干净纯粹,轻轻落在他荒芜死寂的心底,击溃了他所有的阴暗与戾气。
那一眼,与昨夜车帘后的冷漠疏离,判若两人。
漫天飞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温柔明媚。
濒死的黑暗里,这抹温柔,成了他此生唯一的光。
也是那一刻,一心求死的封弦玉,心底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强烈执念。
他想活下去。
他想好好活着,想明日睁眼,还能再看一眼她温柔的笑容。
他混沌的视野里,忽然凭空浮现出一串陌生的数字,99。
封弦玉不知这数字为何物,不知其含义,只知心口狂跳,滚烫炙热,从未有过的悸动席卷全身。
他强行压下心底汹涌的情绪,眼睁睁看着那串数字,转瞬从99,归成0。
后来在和虞濯画的相处中,他无意间听见她闷声自语,方才偶然知晓,那串数字是好感度。
数值越高,代表他越喜欢她。
于是他放下所有戒备,收敛所有阴鸷,学着温柔,学着顺从,学着乖巧。
他小心翼翼,一点点操控着好感度,缓慢稳步上涨,贴合她的心意,顺着她的喜好,活成她最喜欢的模样。
他只想留住她的欢喜,留住她明媚的笑容。
直到某日,他听见虞濯画梦中呓语。
她说,她想回家。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世界。
不是离开云归城,不是离开九州,也不是死亡,而是彻彻底底从这里消失。
她的家,在另一个天地。
那里,是他生生世世都无法找到的地方。
无边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封弦玉所有的理智,他生出了一个恶劣又自私的想法。
是不是只要将好感度控制在99,她就永远无法挣脱世界桎梏,就能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理智清晰的告诉他,这样的念头卑劣至极。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做不到放手。
他生于黑暗,长于炼狱,一生阴冷晦暗,满身罪孽血腥。
而虞濯画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执念。
他无法想象,没有虞濯画的世界,该如何独活。
仅仅是想到这件事,他就要呼吸不过来了。
于是他偏执又自私的,锁住了那一分圆满。
一日,两日……
一月,两月……
数月过去,他们变得亲密无间,他们牵手过,拥抱过,亲吻过,互相陪伴过无数个日夜。
可他始终不敢,让那个数值变成100。
后来无生涯上,他在残存的意识里,清清楚楚听见,她疲惫又颓然的低语:“我再也不想攻略封弦玉了。”
于是他亲手拔出魔骨,忍痛剥离自身魔性,想洗去一身罪孽,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封弦玉。
他想要挽留。
魔自私,他也是。
他自私自利,善于伪装隐忍,骗了她这么久,骗到连他自己都忘了,他本质是一个多么低劣的魔。
而他这样卑劣偏执又满心私欲的魔,却偏偏被她,不顾一切,拼尽所有,闯过凶险万分的魔灵川,硬生生从生死边界,抢了回来。
就为了一个自私自利的他。
他真是,罪无可恕。
……
道侣心印互通心意,虞濯画心中在想什么,封弦玉感受的到。
她在质疑他的喜欢,而这一切,都源于他的欺骗与隐瞒。
虞濯画对他再无欺瞒,他却独自守着这个秘密,甚至从未想过要与她坦白。
他在大殿上动怒,并非因为牧星阑的挑衅言语。他只恨自己没有牧星阑的坦荡,所求皆要通过手段与算计得来。
正如此时此刻,他只能用魔气的反噬,将虞濯画的目光从旁人身上夺回。
如若不是他的一己私欲,虞濯画或许早已回到了属于她的世界。
可眼下,他又不能让她离开。
是他让虞濯画与这片九州的羁绊加深,让她留在这里百年之久,让她卷入世家纷争中,让她承担起泉山数万条性命活下去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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