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久久没有回音,姜栩不敢再往他的方向看,只盯着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手里捏着护手霜的盖子,拧开又拧紧,反反复复。
“怎么突然提这个?你到底想的什么?”他有些意外,心中忖度,因为难熬吗?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压迫和冷意。
姜栩抿唇,送了口浊气,“我们这样也没什么还继续下去的理由,免得彼此都为难。”
陆尽惟眉头蹙起,指尖捻着书页,拇指无意识地压着边角,压出一道难以复原的折痕。
数秒时间里,姜栩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如果他现在说一句“不为难”,她就立马摊牌。
只要三个字就行。
但他没有说。
撕拉声响起,陆尽惟迅速把不慎弄破的书页掩盖过去,随意搁在床头柜上。
“你有经过深思熟虑吗?遇到问题就只想最严重的对策。”他声音冷硬,带着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疲惫。
“想过了。祝弈的事我感到很抱歉,希望你不要耿耿于怀。”
陆尽惟忽然觉得头脑沉重。
这么久,她主动提了这个名字。其实他耿耿于怀的并不是祝弈,毕竟已经是个过世的人,而是她只承认了替身是真的,祝弈是真的,对他,仅有欺骗的歉意。
他默了很久,“想好了就这样吧。”
姜栩心口一沉。护手霜在手里握了很久,被掌心的温度焐热,她却不记得自己刚刚到底有没有涂过。
房间里常年恒温,温度适宜,毫无夜风的侵扰,她却感觉莫名其妙从哪里生出一股风吹的后背凉凉的。
-
一切已经到了最糟糕的状态。
昨晚的对话如石子投进湖中,没有预想中的惊涛骇浪,甚至在平静的水面都掀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陆尽惟第二天一早就飞去了柏林,似乎那边一直在催促着什么项目的推进。
他们之间又隔了六个小时的时差和几千公里的距离。
那句“想好了就这样吧”也仿佛像一个终止符,之后再也没有与之相关的对话。
她不知道他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
陆尽惟落地的时候,京市是晚上,姜栩应该快要睡觉了。
柏林这边时间紧促,德国这边的合作方也希望在下个季度之前初步完成,他刚落地就直接去了公司,与一众负责人开会商议,敲定框架。
忙到晚上安静下来,才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几乎是习惯性地,他不假思索地点进姜栩的聊天框,准备视频。
指尖猛顿,又缓缓切出。
接下来的几天,他的时间都被填满。白天开会,晚上看文件,中间穿插着和国内团队视频连线。日程排得很密,中间几乎没什么空隙。
只是这些密密麻麻的日程和开不完的会议,还是填不满心里的某块东西。
忙起来的时候确实顾不上想,但晚上回到酒店,休息之余脑子里就被那个人占据。
姜栩坐在梳妆台前说的话还历历清晰。
“我们这样也没什么继续下去的理由,免得彼此都为难。”
当时,"不为难"三个字卡在喉咙里,令人窒息。
扪心自问,他做不到一直成为别人的影子,但也不想放她走。
这种情况该怎么体面?
二十几年里,他第一次这样矛盾。像个不经世事的毛头菜鸟,一点办法都没有。
洗过澡之后,律师发来一份文件。标题异常刺眼——离婚协议书。
他盯着文件看了很久,然后接收。
里面的内容全都按照他的要求草拟,财产分割和的房产归属都条条清晰。
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然后按了打印。
打印机的嗡嗡声响起,纸张一张一张从机器里出来,叠在一起,很薄的一沓。
他拿起笔的时候,手腕在桌面上轻轻搁了一下,停在签字栏,大约十秒,指尖捏着钢笔动了动,然后合上,一叠纸被丢进抽屉里。
不着急……
柏林的行程延长到了两周,继而又辗转飞到慕尼黑。和柏林一样,工作填满白天。晚上回到酒店就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前几天姜栩一直没有发过消息,直到前天,她发来信息,言辞官方而正式,大概内容是说姜少淳下个月有个项目启动会,需要他这边的资源对接,顺道问问他有没有时间莅临现场。
姜栩就是个传话筒。
陆尽惟确认过时间,很快就给了答复。然后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样?”
生疏又熟悉。
姜栩那边回得也快,简单说了下最近的情况。
这就像一个破冰点,两人之间的冰冻消融,出现有来有回的聊天。
简简单单的话,但都绕过了那个话题,像是说好了似的。
那晚陆尽惟想了很久,给她打了视频过去。
小小的屏幕里,姜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后是前几天让人拍下的古董花瓶的一角,端正地立在一旁的镂空隔断上。
“怎么了?”她的脸上还带着淡妆,声音有点不适应感。
陆尽惟比她淡定,“就是问问。”
沉默了几秒,他继续开口,“离婚协议已经让律师拟好了。”
他通知,也试探。
突如其来地直面这个问题,让姜栩有些措手不及。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抖,“寄回来还是……”
他从她的表情里看不出什么,“我还有一周回来,到时候一起带回来。”
“哦,好……”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姜栩视线似乎是盯着他的,但仔细看,她并没有看他。
“姜栩。”
他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她这次把视线准确无误地移到了他身上,迟疑地点了点头,又问:“谈什么?”
“谈谈之前,谈谈最近,还有以后,把话说清楚。”声音平静而笃定。
在白日的忙碌和夜晚的思考中,他想了许多,归根究底,还是不甘心。
为什么就突然想离婚呢?还是她本来就这么没良心么?
姜栩愣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脑子里已经想出该是什么样的对话,最后只点头:“好,知道了。”
他默默叹了口气,“那等我回来。”
“好……”
-
比交谈先来的是意外。
慕尼黑早上八点半,窗外已经还有点儿微弱的阳光。他正在衣帽间选腕表,刚系上衬衫的袖扣。
手机忽然震动,来自留在京市的助理赵蓝。
他滑动接听,等那头汇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短,像是一份压缩过的报告:“陆总,太太出车祸了。”
陆尽惟手顿了下,心头一跳,“在哪家医院?”
没来得及问怎么出的车祸,有多严重,脑子里第一时间只恍然觉得,他仿若就在京市,要立马过去。
拿起的腕表被他放下,指尖微微发颤,解了两次才解开刚系好的袖扣,打电话取消了这几天的会议行程,能代替的让周智代替,不能的往后推延。
航班是最近的一班,离出发不到一个小时,没有收拾行李,甚至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都极为短促,便直接拿着护照和手机奔往机场。
车上,他才慌忙问关于姜栩的情况。
赵蓝按照医生的诊断如实回答。右臂和左腿骨裂,额头缝了几针,其他几处皮外伤。
赵蓝还在那头说明:“姜董她们已经赶过来了,陆老先生那边还没有通知……”
陆尽惟不时地看向窗外,只觉得车速很慢,“先别告诉老爷子,我明天中午到,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好的,陆总。”
陆尽惟想了想,“别让她身边断人。姜董那边如果没人在,从老宅叫两个人过去受着。”
赵蓝一一应下,第一次感受到陆总声音里的慌。
飞机降落的时候,京市正烈日当头。陆尽惟没怎么注意,走出航站楼便直接上了车,开往医院。
赶到医院的时候,医院走廊的尽头铺了一地烈阳,透过那头的窗户,是一角发沉的云彩,压得有些低,像是要下雨的前兆。
他加快脚步,在病房门口看到姜少淳正出来。
“爸。”
姜少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并不惊讶,“回来了?”
“嗯,”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姜姜怎么样了?”
“现在还昏迷着,估计晚上能醒。赵蓝跟你说了吧,身上的伤慢慢养,就是……”姜少淳顿了顿,眉头皱起,“医生说她颅内压高,压迫到了神经,眼睛暂时看不见。”
说完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怎么就看不到了。”
陆尽惟听着,手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会好的,我先进去看看她。”
“她还没醒。”姜少淳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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