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工作越做越不是滋味，换一个新地方，说不定能开辟一片新天地。总之，跃跃欲试的人比林之行想象之中要多许多。
在走廊，林之行恰遇方慎之准备出门，他叫住她，“你上次说的事，我帮你定了。”
见她愣一下，方慎之加一句，“你那个助理，什么诗诗。我和Karen对过了，她要走的人名单已经定好了。”
林之行这才反应过来，忙道谢：“谢谢老板。”
“谢什么。可以通知她了。”方慎之边说边下了楼。
不得不说，方慎之这事做得大方，敞亮。虽说老板愿意帮下属必定有所图，可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慷慨。
许诗诗比林之行晚一些出现，但仍是第一批到办公室的人。不过林之行没有第一时间向她宣布好消息。
林之行对自己谨慎，对别人的事更是加倍小心。她很知道惊喜落空的那种滋味。
她抽空去找HR的Amy打听，对方大赞她消息灵通，“我是昨天半夜接到的名单，要我协助落实大家转岗。说是转岗，其实就是先辞职，再入职。”
“确认许诗诗在哦？”
“嗯。”Amy在键盘上敲几下，盯着屏幕，“完整名单就不给你看了，过两天就都知道了。”
林之行往回走，见许诗诗正对着电脑忙，一双眼晶莹专注，便在她工位隔板上轻敲两下，指指自己办公室。许诗诗会意，起身跟她走进去。
林之行想到许诗诗一向机灵能干，略觉不舍。
许诗诗看她表情凝重，有点忧心，不知是工作出了什么岔子，只站在一旁。
“可以开始收拾行李了。”林之行说。
许诗诗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要出差吗？”
“新加坡那鬼天气，你适应得了吗？”林之行对她眨眨眼。
许诗诗几乎跳起来，“真的？”
“真的，刚帮你double check过了，方总和人力都确认。这要是再有变化，你不能怪我噢。”
许诗诗抓住林之行的手臂，大力摇了摇，神色激动。
“之行姐，你真伟大。”
“哎哎，拍马屁也要讲基本法。举手之劳而已。行了，去忙吧。”
“不是的，之行姐。别说不是，就算真是举手之劳，也很少有人愿意成人之美的。”
“好了，赞美收下。欠我一顿四叶，别忘了。到时候我要是带男朋友来，你可别嫌他能吃。”
许诗诗大力点头，忙走开，不然眼泪就要掉出来了。
林之行觉得心中有点空，虽说也明知道是件好事。
许诗诗说得对也不对，有机会又有能力成人之美，对林之行自己来说是大好事。不过总不免有点伤感，虽说和许诗诗只是工作关系，可人生中任何时候遇到配合默契无需多言的伙伴，都是难得的。
心思沉沉，她不由自主走到章屿明那层楼看一看。他办公室仍如常门户大开，她走过去敲一敲。
章屿明正对着电脑皱着眉，抬头看是她，十分惊喜。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故意问。
“妖风。”
章屿明起身关门，林之行也不知该不该阻止。门外一片开放工区，坐了不少同事，她一来便门户紧闭，仿佛很怪。可两个人又确实有话要说。
总之办公室恋情就是微妙。
“有事？”章屿明问。他知道林之行不会没事上楼来溜达。
“最近感觉好累，要不要去休个假？”
林之行想，大概是被自己老妈的生活状态刺激到。无所事事的美。
那感觉离她很远了。
“你走得开？”
“应该能腾出个两天，加上周末？”
“那没问题。长假暂时困难，两天肯定走得开。不过就去不了远地方。”
林之行眼睛一亮，“那云南？”
她跟人说话时，如非正式场合，手上常常无意识将一张纸巾反复折来折去，最后叠成一个很胖的纸星星。
这时也是。章屿明伸出手，她不知所以，但把手里那颗星星交给他。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装在里面。
她大惊失色，“恋物癖。好可怕。”
“你觉不觉得很可爱？”
“打住，肉麻。”
“好。那我们哪一周去云南？”
“最早也要下周了。明天去杭州。”
“做什么？”
林之行啼笑皆非，“说了都怕别人不信。有企业上市被抽中现场检查，董事长邀请所有股东和中介机构一起去拜拜。”
她说着，双手合十。
“拜哪里？”
“北高峰财神庙。后天一早吉时已定，为了不耽误正事，叮嘱我明天务必到杭州。”
章屿明摇摇头，“就说一级市场麻烦，什么怪事都有。”
“说得好像你们不迷信一样。”
无论做一级二级，这一行不迷信的是少数。也未必是那么虔诚真的信，但都抱着尽人事更要听天命的精明态度。每年请风水先生到公司布局摆阵是常规操作，避免招聘某种属相或八字的员工也不少见。
林之行曾接过一个即将烂尾的项目——后来那笔投资的确彻底Write-off了。当时公司还苟延残喘，明明现金流已十分紧张，却花重金装修办公楼，将最高一层打通做了一间极大极空旷的佛堂，董事长每天带管理层打坐两小时，风雨无阻，比任何会议优先级都高。且时常买来大袋的蛇，去郊野公园放生。
最后就因那笔装修支出，摇摇欲坠的现金流彻底断裂。
所以，这次只是请各方股东与中介机构一起拜拜，已算相当文明的操作。林之行并没有太大负面情绪，只是觉得好笑。
“你知道吗？”她忍住笑，“还叮嘱我们这两天尽量吃素，并且戒色。”
两个人忍不住相视大笑。
章屿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斜倚在上面，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她脸孔，“那可不行。”
林之行脸红起来，起身便要走。
他一把拉住她，“怎么？”
她丢开他的手，“还在办公室呢，干嘛拉拉扯扯。”
章屿明正要说什么，外面果然有人敲门，秘书探头进来：“章总，要开会了。”
林之行趁机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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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之行乏善可陈，林之行平时最不爱穿黑，但也严格按照对方要求，从头到脚一袭黑随着队伍敬拜财神，顺便求财神也护佑自己。之后，公司董事长请大家吃素斋，那餐厅十分讲究，吃饭时须止语，每人手边一个小牌子，需要加菜时便举一下牌，便有人上来服务。
林之行喜欢这个安排，乐得清静，不过她猜，董事长一定憋得厉害。要他们这样喜欢动辄发号施令的人闭嘴，简直比登天都难。从这个角度，这餐饭真算众生平等。
而她的心已经飞到别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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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多偷得一天，飞到昆明停留一晚，住在翠湖边，懒得仔细找餐厅，就从酒店信步出去，穿过翠湖，看了会儿水鸟和小孩，只见一栋小楼灯火晶莹，楼上可以俯瞰翠湖。
一起吃饭这件事并不陌生。哪怕在彼此尚不确定这段关系会走向何方的蒙昧之时，回忆起两人共处时刻，最多的场景竟都是吃饭。
那时林之行犹不满足，仿佛远远不够，觉得在一起时应该创造尽可能精彩并且与众不同的回忆。可两人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又太有限。
反而到今天，一起坐下来消消停停吃个饭，就觉得无限满足。
饭后再次穿过翠湖，干燥空气中有股水草的青气，由春风送至，丝绸一样柔滑和凉，贴在每一寸裸露的肌肤上。这春日夜风中，人竟如在水底行走，水面上再多喧嚣都破坏不了这刻的沉静安宁。
迎面走来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十指交缠，各自空出来的那只手则都拿着一柄小扇，大概为了赶走水生小虫之类。两把扇子同一频率轻轻摇动，两个人仿佛合为一体，像一只可爱的四手动物滑着水缓缓游远。
章屿明一把将林之行揽紧些，“你看人家老夫老妻多亲热。”
“真的很喜欢看到老人家还这样手牵手。”
两人也牵起手来，在微凉的春风中，心中都有种格外平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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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章屿明对着电脑倒腾着什么，林之行知道他随时要工作，也就随他忙，只管自己洗漱。还在洗手间对着镜子贴面膜，忽然听人鬼叫，“林之行，快来。”
她走出去，脸上贴着一张铁皮似亮闪闪的面膜，吓章屿明一跳。
这时他坐在写字台前，林之行走过去，盘腿坐在一旁沙发上。
章屿明眨了眨眼，却没说话。
“怎么了？”她问。
“对着这张钢铁侠一样的脸，脑子空白了。让我适应一下。”
“要贴十五分钟呢。”
“那我还是先说吧。”他将笔记本电脑挪过来，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张Excel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