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之行的助理探身进来 ,“章总也在?您午饭约了人,要出发了。”
林之行回答:“好,我马上。”
助理看章屿明一眼,又轻轻关上门。
章屿明无奈,知道她不是躲他,但仍忍不住伸手捏捏她下巴,恋恋不舍。
林之行是真要出门,来不及腻歪,又要拿掉他手,又怕有人进来,又要归置出门的东西,手忙脚乱。
章屿明看她这样,觉得好笑,又不想令她真尴尬,于是放下手来,“好了。下次,下次再努力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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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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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一别,两个人各忙各的,诸多纷扰,等林之行再到香港已是两周后。而那两周里,她也基本不在北京,一直出差。
陈凯伦这阵子都呆在北京,见有人在办公室长坐便要皱眉叹气,觉得人家躲懒。
林之行懒得看她脸色,索性积极出差,攻克目标仍是那几家游移不定的金主。人家手里是有钱,但肯不肯给尚不可知。为打动对方,林之行做了不少额外工作,手下一名分析师帮人写文件写到半夜,忍不住跟她抱怨,“这不就是帮别人完成招商KPI吗?白天无偿给人打工,晚上还要陪玩兼买单。小心翼翼伺候好了,对方还是三个字:再考虑。”
林之行只能劝他,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早不是金融男女穿套正装出去便有钱追着跑的年代了。对方要求返投落地、税收就业、产业协同,都算正常,可惯例逐渐离谱,分析师抱怨完仍得悻悻回房,字斟句酌帮人家写文件——如今他已十分熟悉那些字体字号排版规范,不会单纯为审美随心所欲。
他那在公司内部极受欢迎的PPT技能无处施展,年轻人十分郁闷,林之行只能时刻鼓励并请他好吃好喝,这得力下属为她省了不少心。
蹲了两周,对方表示满意,可回答仍是“等领导回来再研究。”
林之行面上笑吟吟说,“陈总,那我们下次见”,心中则翻江倒海在骂人,既是骂对方,也骂派她来死磕的陈凯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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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怒气直到林之行到了香港仍未消,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这次请林之行来的,是一家做无人驾驶的公司。近来一级市场仍持续低迷,可三不五时也有企业在香港上市。虽说港股流动性与估值都不理想,可能够上市总是件好事,企业都会呼朋唤友共襄盛举。林之行就是因此来的。
她刚入行时,有机会参加上市仪式还十分兴奋,虽说联交所那旧旧的大厅不够金碧辉煌,与她设想之中的场景差点意思,可喜庆场面总令人人欢乐,就当沾沾喜气也是吉利事。
同一天常有不止一家企业敲锣,现场也往往如大型派对,老板们在台上各有各角色,露出那种标准的志得意满笑容,忙碌得一刻不停,致辞,敲锣,开市,合影,接受采访,喜气洋洋。一声锣响后,谁谁身家又涨了几十亿,谁谁又赚了五倍十倍,谁谁又成了行业先锋。
哪怕只是梦一场,也是金沙金粉装饰的梦。
台下同样往来无白丁,握手拥抱彼此恭喜,三五成群合影,人人自觉于有荣焉。置身其中,难免有种跻身上流的错觉。可仪式一旦结束,便要回办公室成日枯坐做无聊无用的纸面文章。那便是金沙金粉掉落后露出的不堪。
好似那个黄粱一梦的故事,穷书生借宿,主人正在煮饭,书生梦里已娶妻生子享尽荣华,醒来时黄米饭还没熟。
或者像张爱玲说的,下大雨时有人打伞,有人没带伞。没伞的挨着有伞的,钻到伞底下去躲雨,多少有点遮掩,可是伞的边缘滔滔流下水来,反而比外面的雨更来得凶。
台上一片热闹之时,林之行不由浮想联翩。不过几分钟正式仪式便结束,那家公司CFO来拉她一起去合影。
这并不是林之行从头做下来的项目,是某位离职同事那里交接过来的,因此她和创始人只是客气招呼的关系,和CFO日常对接更多。这天CFO一直陪着创始人满场飞,忙得很,这时才得空来跟林之行单独说几句话。
林之行恭喜他,他却低声诉苦,“港股的估值和流动性……你懂的啦。不过总算是顺利上了,否则对赌时限就快要到。”
林之行忙说,“怎么会!这两年就你们这个赛道最稳了,我看起码涨个三五倍。我们基金的DPI,可就指望你了。”
他听了不由笑逐颜开,亲热地揽住林之行肩膀,大力拍一拍,“那就借你吉言,不然你们也不容易退,希望股价到时能让你满意吧。哈哈。”
林之行跟他说说笑笑,余光里只见有个熟悉的身影在附近,这天也穿得很像样,正和左右的人寒暄着。
章屿明还在东张西顾,却见林之行含笑和他招一招手,只好走过来,认真打量着身边与她勾肩搭背的这个男人。
看清对方只是中等身材,戴副黑框眼镜,像个时常背锅的IPO律师,方才放下心来。
“这位是XD智驾的CFO,邹启宗邹总。”林之行为他们介绍认识。
章屿明虽不是特别开心,可面子功夫总是在的,于是客气和对方握手寒暄。双方很快约定,有空坐下一起聊聊有无合作机会。
这位邹总跟章屿明客气几句,便又匆匆走开,汇入不远处几乎一模一样的一群深色正装男子中,脸上挂着极标准的社交笑容,这乃是他一生中难得一次的荣耀之日。
林之行一转头,见章屿明略带揶揄盯着她,小声问“怎么了?”
这个场合到处是同行和熟人,遇见公司同事也不稀奇,于是她举止格外小心客气。
章屿明却伸手一把揽住她肩,两人并肩朝一片热闹人群望着。
林之行也不好挣脱,只能继续小小声,“你这是干什么?”
“奇怪,刚才那个男的也跟你勾肩搭背,你还说说笑笑的。怎么换成我,就紧张成这样。”
他说的是真的。其实揽个肩真不算什么,就算在公司内,大家许久不见或告别时彼此抱一下都正常,可林之行的确紧张。
于是她自嘲道,“做贼心虚呗。”
“我是贼?”
“我,是我。好不好?不过今天你怎么也来,难道真跟踪我?这也太闲了。”
“我有个朋友做了他们的基石,叫我来凑凑热闹。”
熙熙攘攘中两人站在一起,虽举止自然,可林之行总觉得一种暧昧氤氲简直要掩藏不住了,便对他说:“我们走吧。”
章屿明这才肯放下手,两人一起往外走。
他边走边问:“你今天方不方便?”
“什么?”她不解。
章屿明但笑不语。林之行这才想起,上次在北京时他提出要去她家,她当时回答不方便。
他这是隔了好久回应,并还促狭地加一句,“反正我是什么时候都方便。”
林之行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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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剩余时间两人在办公室再遇见时,章屿明倒十分正经,不再开玩笑,只一直满面春风。
他这天也难得地准时下班,林之行同他一起出门,从那片开放工区走到前台短短一路上,她简直如芒在背,大概真做贼心虚,总觉得几双眼睛几乎要黏在他们后背窥伺着。
车子开往郊外,虽说还是冬季,可大片亚热带植物仍十分茂密,散发出一种触发通感的深绿色气息。车上他们也没多说话,只见日光转动,路边树影也变得愈深,投下美丽的绿色浓影。
待车子停在路尽头,前方只有人行道,要顺着一条窄窄坡道走下去,才见几栋美丽的单层房子,再下去不远处就是沙滩。
章屿明住其中略小的一栋,他开门,林之行顿了顿,虽不是大事,却是第一次到他的住所。
进了门,林之行恍然有种幻觉,这客厅仿佛很熟悉,想了想才回忆起,像电影《流金岁月》里朱锁锁后来住的房子。是钟楚红和张曼玉主演的极其美丽的那个版本。
白色木百叶窗开着,入屋便听到海浪卷上沙滩的声音。这个房间客餐厨一体,并无隔断,十分开阔,长窗望出去便是大海,浪花简直像随时会溅进来,将这白色房间也染为微蓝。
屋内只有十分简单的家具,最醒目的是正中一张尺寸极大的工作台,上面数台显示器。
林之行走到窗口看海,转头说:“怎么好像真的很有钱的样子。”
“租的啦。”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现在还买不起。买得起,也没时间天天来住。”
“一个人住两处房子,好奢侈的感觉。”
“实在是很喜欢这景观。至于那边,就是高级劏房而已,只是去睡个觉。”他在公司附近另租了间公寓,然后朝八晚十呆在办公室。
“我明白。有能力花得起,又花得开心,何乐而不为。”林之行说。
这栋房子的主人是个西班牙家庭,男主人是章屿明同行,某场风波之后决定离开香港回欧洲,但暂时保留这处房产。大概想着也许某一日又有心情,会再回到作为白人理想之地的远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