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讲？”章屿明不由好奇。
他收到灯的时候，只觉得造型古朴可爱，有些特别。
这就撞上了言丹青擅长的领域，她侃侃而谈，“这是1920年的Emeralite台灯，名字来自于翡翠Emerald，加上灯Light的组合。这款式别名叫银行家灯，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绿色灯罩可以随意翻转，用来调节光线强度，特别适合那个年代里需要长时间算账或者读书的地方，比方银行、图书馆。”
“这么多讲究，我竟然都不知道。”章屿明愣了一愣。
“而且，你这盏不是后来批量复刻的，是1920年的原版，应当是从国外拍卖网站上竞拍到的。”
章屿明仍不语。
见他这样，言丹青知道有内情，不由八卦道：“很少有男人会这样细心选礼物的，对不对？所以，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人家女孩子有多用心？”
言丹青说完便离开了。
章屿明呆住，只机械地翻转那翡翠绿色的灯罩，光线亦随之变幻，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也投在窗玻璃后面蓝森森的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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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和林之行熟起来时，她第一次进章屿明办公室，便轻皱皱眉，“你这屋子灯装得不好。”
章屿明办公室本来是一色的白光灯，他又不喜欢放私人东西，屋里雪洞一般，白刺刺的。
“怎么了？”章屿明浑然不觉。
“大灯正好装在你座位正上方，光线又刺眼，在这下面一天到晚看屏幕，会太伤眼。”
“平常倒没在意。反正整天也是盯屏幕，眼睛就快要瞎。”章屿明面前屏幕红红绿绿数字日夜跳动，闪得人发晕。
林之行没再多说什么。
一个月后，章屿明早忘了有这回事。可一天回到办公室，前台送来一个快递纸箱。他拆开，从鼓鼓的气泡袋中剥出一盏台灯。沉甸甸的黄铜底座，翡翠色玻璃灯罩，甚至还是古老的拉绳开关。
他记得只有林之行跟他聊过灯的事。
于是他将这盏灯在办公桌上安放好，发张照片，再打电话过去。
林之行接电话的声音放得极低：“收到了？”
“你在哪儿，怎么像偷偷摸摸一样？”
“在开会。”
“那不用专门接电话，回头再说。”
“不不。Data room被关了三个小时，眼都花了，正好出来透口气。怎么样，喜欢吗？”
“很漂亮。”章屿明答。
其实他平常喜欢简洁而没有色彩的东西，这灯不是他的风格，也和办公室极简的风格大相径庭。
可林之行选的，自然有她的道理和品味。那浓郁的翡翠绿有种格外的庄重。
“那就好。注意用眼，加班愉快。”
章屿明对着虚空笑了。窗外的确早涌起一片浓蓝，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许久。
及至言丹青告诉他这盏灯有多么特别，章屿明已经用了大半年了。
只要他在公司，那点绿色不分昼夜永远亮着。他时常关了大灯，就在这绿色灯影里长久而缄默地工作。
偶尔有同事来看到，会夸一句“好特别的灯”。嘴欠的人会说，“您这是在cos军统要员吗”，因为谍战剧里也常见类似这种台灯。
他都没当回事。
只是这天被懂行的言丹青看到，章屿明才知道这灯原来有来头。
言丹青走后，章屿明立即查询，这样一盏原版灯的价格在2000美金左右。更重要的，要选到这样一盏品相完好没有瑕疵的，需要等，需要抢。
所以当初林之行皱着眉说“你这办公室灯装得不好”之后，就在留心等着这盏完美适配他的银行家灯了。
章屿明只觉得一颗心如黄油遇热，立即融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再发了张这盏灯衬着窗外海面的照片给林之行。
她却大概误会他抱怨仍在加班，只回过来几个字，“早点回家吧，章屿明。”
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这一刻，再看这翡翠色灯罩透出的明亮又柔和的光，林之行的声音犹响在耳边。
“早点回家吧，章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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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晚金融区注定热闹，白日亢奋仍延续着，所有人三三两两约饭约酒，都不肯早回家。推门走入任何一家餐厅酒吧，都会嫌里面人声嘈杂。
一定是因为这天市场实在刺激，一整天都集体情绪亢奋。当交易时段结束，心情则飞速低落下去。
而为了填补这种多巴胺过山车般的空虚，许多人不由自主要去寻找更大刺激，才能挽救急跌的心情。醇酒，美人，甚至成瘾物质。电影《华尔街之狼》里极尽夸张，可也并不是全无根据。
今晚那班朋友喊他一定去酒吧喝一杯，别人哀鸿遍野，他却毫发无伤，当然应该请全场喝几轮。
章屿明进门时，见言丹青已经在那里了，还有几个熟悉的同行朋友。看起来已经喝过一轮，有人红涨着脸：“章屿明啊章屿明，今天就有你最开心咯。”
他只是笑笑，没说话。这时不能得了便宜再卖乖，会招人烦。
旁边又有人喊：“今晚所有的酒你来请。”
章屿明点点头，“随意点。”
他在言丹青身边坐下。
她面前只一杯香槟，一盘玉米片加莎莎酱，“我对聊工作没兴趣，听了一天，吵死了。你要想聊，和他们坐一起。”
“不了。说了一整天也说够了，连老方平常从不关心的，都亲自过问发生了什么事。”章屿明招手点一杯啤酒。
一口冰凉啤酒滑入喉咙，神经高度紧张的这一天仿佛才算过完。
两人间也没什么话说。这一天仿佛抽空了所有人的精魄，令人觉得格外疲累。
过了半晌，言丹青才问：“之行怎么没和你一起来？你这地主，做得有够差劲。”
章屿明想了想，“她明天回北京。”
其实也答非所问。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想认识林之行？”
言丹青斜蔑他一眼，“之行这人爽快，我们一见就投缘。怎么，我不能跟你的朋友交朋友么？还是说我约她需要经过你同意？”
“没没没。”章屿明解释，“绝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想认识我一个同事。”
“章屿明，你知不知道，你演技真的很蹩脚。”言丹青嘲笑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往，我就不问了。可你对朋友这么不坦率，好没意思。”
“我这周会去北京。”章屿明答非所问。
言丹青笑出来，“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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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之前，章屿明想，林之行第二天便要回北京。曾经她频频到香港出差，章屿明也每个月都去北京，两人才得以时常见到。彼此间毫无来由的强烈吸引，才有机会转化为一段无人知晓的情缘。
可这半年，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彼此。她几乎不来香港，他也很少在北京长时间停留。他有一组团队成员是在北京办公的，照理应该时常过去呆着，远距离管理太难，他知道沟通一定要面对面才有效。
可最近他一直没去。下属们已经催过多次，人力同事也私下提醒过他，团队成立不久尚需磨合，大家还是要物理意义上多在一起，才便于内部协同。
可不知怎么的，他就一直拖。
半年后再见林之行，她对他完全只像个普通同事，还不如对茶水阿姨亲热。
的确是不能再拖了。
那一声“之之”更提醒他。
章屿明大梦初醒似的，这才订好了去北京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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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 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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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整天都还有会，章屿明只能定晚班飞机。又遇暴风雨延误，等他落地北京赶到酒店，已是凌晨。
可这也不耽误他隔日早八点半便赶到公司楼下。
车子开进写字楼入口时，章屿明远远便见林之行正站在玻璃旋转门外，顾盼着，像在等人。
清晨微凉有风，吹起她的裙角，她伸手按一按。
今天林之行好像有点不一样，穿一条白色圆摆衬衫裙，裙长直到小腿中部，一双平底芭蕾鞋。
是在办公室里不大见到的一种风格。
过去章屿明见到她时，要么是个完全标准的办公室女郎，要么就松弛随意得有些过头，游走在着装规范的边缘。
可这天的林之行像个毕业不久的学生。
经过半个夏天，她皮肤晒成浅浅小麦色。但不是那种在沙滩上或阳光房里涂助晒油晒出来的精致小麦色，反倒像学生时暑假最贪玩，又不懂得防晒护肤，于夏日将尽时皮肤上那种自然洒脱的麦色。
这小麦色和今日这白色裙子是绝配。
车子驶入弯道即将停下那几秒钟，章屿明忽然想起，林之行第一次在他面前出糗，也正是在这扇玻璃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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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与林之行第一次工作时间单独约出门喝咖啡。章屿明当然有极充分的理由，初来乍到的他工作上有疑惑，需要向林之行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