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看他们，仍是最规矩客气的两个人。
时间久了，连林之行自己都起了疑心。两个人的事说不定只是一场梦，因为心中太渴望那件事发生，巴不得可以梦想成真。
她就这样催眠自己，因此当着人，总能做到十分自然。
可这一刻又见他这样站在她位子旁，她忽然生出杯弓蛇影的心情。
章屿明是最擅长假公济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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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行放下手中白玫瑰花束，随章屿明走出办公区。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同事间有时需要单独沟通几句时，大家喜欢就在这里站站。既比会议室方便，又好歹可以看一眼窗外风景。
这时从窗边俯视下去，只见巨大的深绿色树冠，掩住枯燥的灰色水泥地面。
像一个短短的绿色的梦。
章屿明仿佛生怕她误会，开门见山，“我们团队之前研究过Absci和BenevolentAI，虽然最终没投这个领域的公司，但多少算是有点行业认知。你在看相关项目，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请懂这行的研究员跟你聊一聊。”
“不会违反风控合规要求吗？”林之行第一反应问。
“不需要聊到任何具体项目，只是交流行业认知。如果担心，也可以请合规同事一起参加。我想他们知道怎么把控。”他显然是深思熟虑过。
林之行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那谢谢你。”
章屿明能这么做，林之行觉得意外，又不意外。
说意外，是那次偶遇施琅之后，她和章屿明间总有点别扭。她没想到这时候他会主动伸出援手。
说不意外，是她知道章屿明并不是别人以为那样冷的人。只是他的心门很窄，林之行偶然得以进入，窥见那里面有一些又柔软又黑暗的东西。她也是因为怕深陷其中难以拔足，才逃走的。
想到这里，林之行只觉得有许多话涌到喉头，却又梗在那里，一时不知说什么，这就要转身走。章屿明却又轻拉一下她手臂，问：“最近还好吗？是不是很累？”
林之行有点意外，可最终只跟他笑笑，“挺好的。”
然后挥挥手，便留他一个人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在这个位置多留了一会儿。外面日光炽烈，衬得走廊里格外昏暗。他被映出一个灰暗的剪影。
章屿明心中也生出同样灰暗甚至恶劣的心思。
他不希望林之行“挺好的”。
他希望她是言不由衷心如刀绞，希望她好歹也为他掉过眼泪夜不能寐，希望她像许多故事中的笨笨女主角一样，一遇到困难便飞奔来，抬起一双泪眼向他求助，而他开金手指为她搞掂一切后，两人在金色滤镜中拥吻，happy ending，那样不是很好吗。
他希望她很需要他。
可林之行不会的。
她就如一只蝴蝶那样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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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屿明说到做到。两人分开没多一会儿，他团队中熟悉AI药物研发行业的研究员黄一铭便下楼来找林之行，“之行，我这边之前做过几份行研报告，先分享给你。有任何问题，我们随时沟通。”
临走，黄一铭又加一句：“如果有任何需要协助的工作，也可以交给我，只要风控合规部门允许，我都没有问题。千万不要客气。”
林之行连声跟他道谢。职场中肯这样真心毫无保留帮助别人的没几个，大家的时间每分每秒都是要拿来赚钱的。
而在这行愈久，便越容易将一切都货币化。万事万物皆可定价，不能换钱的事不做，甚至看人都会忍不住会在心里称斤两。
黄一铭走后没多久，林之行便接到他的邮件，附件里整整齐齐三份研究报告。打开来，她需要的内容已经用不同颜色高亮标注出来，信息重要性和优先级一目了然。
林之行回邮件感谢他。想了想，又发消息给章屿明，“一铭非常非常帮忙。谢谢你。”
她知道，章屿明不仅是嘴巴上说得好听。黄一铭肯做到这一步，他是真的用心交代过了。
章屿明回过来一个小小的笑脸。再没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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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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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方慎之的秘书Susie带着点神秘表情来找林之行，示意她一起下楼，“陪我去抽一根？”
她今天这样松弛，大概因为方慎之不在，否则她是一时一刻不离他的。
Susie原本不抽烟，可能因为方慎之思考问题时总习惯抽雪茄，近墨者黑，她也染上抽烟的毛病。平时她三不五时借抽烟的由头，找林之行下楼讲八卦。
两人一起走出门，Susie在前面，林之行不由走神在想，她身上这件香奈儿外套要大五位数，秘书的薪水绝无可能付得起。
一号位的秘书，在任何一家公司都是神奇的存在。头衔并不太高，可隐形权力不少，谁见了都要客气三分，其地位大约相当于过去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
若再和老板之间有点特殊关系，那就更是目高于顶。真老板娘不在的时候，完全是代理老板娘的气魄。
也因此，Susie要找林之行聊点什么时，她不大拒绝，只时刻提醒自己不要交浅言深，一时兴起随口说出不该说的话。有些话说不定某日就会变为枕边风。
林之行可不愿意和老板的枕边人变成知心人，那太危险了。情人随时可能被抛弃，她可还有自己的事业路要走。
林之行在这家公司六年，方慎之身边秘书已经换过数任。上一任秘书有次闲谈中，神神秘秘跟林之行说，昨天老板专门推掉一个重要的会，和她去看了一部奇烂无比的电影。
“真的超烂诶，但还是一直看完了。”她说。
那言外之意，是方慎之待她足够特别。因为他有钱，愿意给钱并不稀奇。可日理万机之中，他竟愿花时间与耐心陪她去看一部烂片，才值得得意。
这种不见天日的关系，下位者不敢公开宣示主权，可又不愿意衣锦夜行，总得找机会露一点端倪，巴不得别人追问下去。
可林之行假装没听出她弦外之音，只问起电影桥段，就这样装傻混过去。
后来没多久，那一任秘书就不见了，换成今天的Susie。
好险。
林之行从此坚守三不原则，不主动问，不拒绝听，不提建议。
这一任的Susie，同样爱找她聊心事。当然并不当林之行是可以交心的真朋友，也就是满足一点无处发泄的倾诉欲罢了，时不时，她还会给林之行透露些无伤大雅的信息。
两人到了吸烟区，Susie点起烟，“老板下午大概会找你，可能要放个实习生在你们部门。我建议你最好不要接。”
“什么情况？”林之行好奇。
部门被临时塞个实习生进来是常有的事。除了每年夏天成批来的暑期实习生，这种临时来的，多半是VIP客户家的孩子。
“还不是从小娇惯的小公主，要来这里混一混镀个金。可是呢，人又完全是个草包。”Susie吐出一口烟，脸色阴晴难辨，“而且不懂事。”
见她神色，林之行直觉不好问具体指什么。这评价明显超出了职业范畴。
“那我也很难拒绝吧，该怎么办？”林之行问，毕竟Susie知道的各种是信息最多的。
“没关系，你不用太主动就行。老板不会只问你一个人，会找两三个部门负责人，脑子够灵光不会得罪人的，让小姑娘自己选。”
“选妃啊，到底是谁，这么大面子？”
Susie点点头，面色不大好看，“她老爸拜托过来的。上次一起吃饭，小姑娘直对着老板叫方叔叔。也不是多小了，一点分寸都没有。可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林之行没多话，假装没听出她话里溢出的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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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林之行便在位子上候着，Susie的情报果然不错，不多久电话打了过来，“到会议室吧。”
方慎之办公室旁便是他的专用会议室，林之行进门时，他已端坐在那里喝茶。章屿明和风控合规负责人徐林也陆续到了。方慎之有些不耐烦，跟Susie说，“你再催催。”
一张圆会议桌，四人大眼瞪小眼等着。方慎之面上略显不悦，他平时日程排得极满，这样干等实在浪费时间。况且还有三个下属一起这样傻傻等着。
虽说有些关系不得不维护，可这场景大概让方慎之觉得没面子。
他喝一口茶，忽然笑眯眯问：“之行，听说有人正追求你？”
林之行一愣，忙摇头否认。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说是每天前台都收到给林之行的花。”方慎之仿佛很高兴找到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来转移白白等待的窘相。
“不是不是，就是朋友送过两次花。我跟他讲过不要送了。”林之行忙答。
“虽说你们都忙，可我还是希望你们不要耽误个人生活。这样年纪轻轻，谈恋爱才是重要的事。不然，到我和老徐这个年龄，可就悔之不及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