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扯着嗓子大喊:“阿笙,别去,是假的!”
闻笙停下脚步,回身与她隔空相望,眼波流转:“沉璧,今日是我一生最欢喜的一日。这里很好,我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说罢,她的身影被天光彻底吞没。
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叶沉璧下意识抬袖遮眼。
待手臂放下,她已身处雪山之巅。
万籁俱寂,天地茫茫一片素白。
闻笙与花相容手挽着手,从雪幕中走出。
她们从她面前行过,言笑晏晏,仿佛完全看不到她这个人。
她成了局外人。
大风扬雪,迎面打来。
叶沉璧冷得发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骂骂咧咧道:“好你个故弄玄虚的木头妖,原来你想要我的镯子!”
风卷雪雾,无人搭理她的一句句怒骂。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许久,才有一道淡淡的话音,乘风飘入她耳中——
“一只不值钱的木镯,也配入本仙的法眼?左不过本仙见你尚有几分灵秀,好心赏你一个离开极乐地,与女儿团聚的机缘罢了。”
叶沉璧没忍住,当即笑得前仰后合。
这木头妖,话里话外净绕着木镯打转,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昭然若揭,还当她听不出来。
风雪深处,送来一阵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叶沉璧猜他定是气得面目扭曲,眼珠一转,心头浮上一个算计:“木头妖,同你商量一件事。我虽不知木镯的口诀,但江近楼知道。你让我见见他,我劝他把口诀告诉你,如何?”
极乐仙冷哼一声:“本仙对你二人早有所闻。两个小鬼凑到一处,便是一窝祸患。本仙不会容尔等相见,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叶沉璧撇嘴,不以为然:“我都不怕出不去,你难道怕我们跑了不成?你好歹也是有几分本事的木头妖,怎生对自己全无信心?”
“……他当真知晓口诀?”
“我忘性大,平日都是他替我记着。”
“万一他也不知呢?”
“我同他做了百年道侣,他怎会不知?”
又是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雪山之巅变成深山密林。
叶沉璧一睁眼,便见江近楼瘫坐在树下,长剑斜插入土,右手死死攥住剑柄。
胸口淌出来的血,在虬结的树根间积成小小一洼暗红。
观他模样,像是遭了一顿毒打。
叶沉璧走过去,推了他一下:“你没死吧?”
江近楼抬眼看她,大口喘着粗气,没好气道:“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守寡。”
“……”
她其实巴不得守寡。
“你快问!”
虚空中响起一声怒喝。
叶沉璧从守寡的逍遥日子里回过神,敛去笑意,开口道:“江近楼,极乐仙见你我情深义重,有心为我们留了一条后路。”
她絮絮不休,搅得江近楼耳根难受,无语道:“说正事。”
叶沉璧:“你知道木镯的口诀吗?”
江近楼神色自若:“知道啊。”
三字落定,还未等叶沉璧呼喊,极乐仙便已急不可耐地现出身形,连声道:“快说。”
二人循声望去,才看清极乐仙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他生得清瘦,满脸皱纹纵横,白发乱糟糟披散在肩头,道袍歪歪斜斜地裹在身上。
叶沉璧讶然:“你怎这般老迈?”
极乐仙挺直腰身,理直气壮:”你懂什么,仙人俱是这等相貌!”
叶沉璧嘴角一抽:“是吗……”
极乐仙懒得搭理她,径直走到江近楼面前:“快说。”
江近楼随手将长剑从土中抽出,抱剑往后一仰,斜倚在树上:“你要,我便给。此事若传出去,堂堂三界第一剑修江近楼,日后怎么在三界立足?”
极乐仙半眯着眼,厉声威胁道:“你若不说,本仙便困死你。”
江近楼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胆大包天,困了四大宗门的修士,死到临头还不知,竟敢与我讨价还价。”
叶沉璧赶忙站出来打圆场:“依我之见,你们各退一步。极乐仙,不如这样,你把困于此地的修士尽数放了。等我们出去后,我定将镯子双手奉上。”
“好一手如意算盘!还有,什么叫你的镯子?!那是我的镯子!”
咆哮间,极乐仙吐出一股狂风,直将叶沉璧与江近楼掀得东倒西歪。
待二人勉强站稳,他猛地一跺脚,霎时山崩地裂:“燕为春那个贱妇!贱妖!贱人!我……本仙好不容易才将迷榖木弄到手,她不仅横刀夺走,还胆敢封印本仙!”
一口气骂完,他又桀桀怪笑起来:“燕为春,你封印了我,到头来却被两个脑子空空的剑修给杀了。死得好!死得妙!”
叶沉璧:“……”
江近楼:“……”
这坏妖,出言无状,说话难听至极,活该被另一个妖封印。
*
见二人死活不肯让出迷榖镯,极乐仙怒气填胸,手指在袖中掐了一个诀,随即向外一挥。
刺目白光再次袭来,场景变换,三人来到了槐村。
村口处,挨挨挤挤站满了人。
除却相熟的槐村村民,闻笙、裴弦、月扶光也在其中,另有二十余张生面孔。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此时如木头似的杵在老槐树底下。
远观,像是一排没长开的槐树苗;近看,又像是一具具被勾了魂、摄了魄的傀儡。
极乐仙歪着身子,坐在老槐之上。
双腿交盘,两足朝天,姿态散漫不羁。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二人,纵声长笑:“听闻你二人当年,曾为‘第一剑修’的虚名争得不可开交。凡胎俗骨,整日争名逐利,不妥不妥。本仙慈悲,今日赏尔等一个机缘:你二人比剑,胜者,便可离去。”
他顿一顿,唇边浮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每过一刻,本仙会择一人,食其魂魄。”
叶沉璧张口欲骂,却发觉口不能言。
再看江近楼那边,亦是咿咿呀呀不成句。
这木头妖当真诡计多端,唯恐他们窥破极乐地的破绽,竟先一步施了噤声咒。
“开始罢。”
“二位剑修。”
极乐仙浮于云端,一手支颐,一手提着酒葫芦。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随意拭去唇角酒渍,漫不经心道:“让本仙好好瞧瞧尔等的本事。”
叶沉璧目光落在江近楼身上。
他们之间,相隔五步。
有一瞬,她恍惚回到了那日的九重山。
一如三界大会当日,叶沉璧率先拔剑出鞘,上手就是一击必中的天外飞仙。
她与江近楼比剑,拢共三十三回。
每回她使出天外飞仙,他定以折柳回风应对。
折柳回风,化刚为柔。
剑身柔韧回旋,步法轻盈转折。
既能将天外飞仙的剑势卸去大半,又能借力回击。
可是,当她的剑再一次逼至江近楼心口,他的剑招却变了。他生生受了这一剑,而后不顾心口剑伤,强行拧转手腕,挽了朵剑花。
慢慢地,叶沉璧瞧出些不对劲。
他没道理反复挽这一式剑花。
忽然,她想起他们二人失了修为,一些剑招的起势便显得古怪极了。
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一式剑招。
剑光层叠如暮雪纷飞。
是谓千山暮雪。
她记得清楚,比剑第八回 、第十五回,他皆用过这一招。
他似乎在借剑招向她递话?
叶沉璧心念急转,先使出第八回 那式飞鸿穿云。
剑势未消,江近楼便横剑格挡,回以一式白虹贯日。
千山暮雪接白虹贯日。
她明白了,是第十五回 。
他想借第十五回 比剑,提醒她某件与极乐仙息息相关的事。
叶沉璧一边心不在焉地出剑,一边搜肠刮肚地回想。
第十五回 比剑。
地点在余泽城亭山。
他们比了半日,各自出招十一式。
最终,她的左腿与他的右腿,皆中了一剑。
单以伤处论,算是不相上下。
剑招、围观者姓名、时日……从她心头一一划过,却无一与极乐仙有关。
她轻轻地摆了摆头,苦闷地望进江近楼眼底。
他冷着一张脸,可眼角余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几步外那群人。
末了,他的视线在她发顶流连了一息。
“时辰至,本仙该用膳了。”
二人僵持之际,极乐仙伸了个懒腰。
他嘴巴一张,树下一人的魂魄便从躯壳中抽离而出,丝丝缕缕,直往他嘴里钻。
叶沉璧紧张地吞咽唾沫。
她想起来了。
第十五回 比剑,她的发髻上曾插过一支银钗。
那支银钗,是她家的祖传之物。
样式简单,平淡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