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近楼往她碗里添了一箸生拌苦菜:“昨夜无梦,但我今早的梦里有你。”
叶沉璧瞪他一眼:“没问你。”
另外二人默然片刻,先后点了点头。
裴弦率先开口:“我梦见自己走入一处山洞,洞中幽暗深邃,伸手不见五指。”
月扶光眉眼低垂,幽幽道:“我在梦中看到了桓师兄。”
叶沉璧蹙眉,不解道:“你怎会梦见桓师兄?”
她这位大师兄桓真,年长他们百余岁,一向以长辈自居,行止端方,出口便是训诲。她想不明白,月扶光与桓真,为何会在梦中相逢?
月扶光牵了牵嘴角,笑意薄薄地浮着面上:“昨夜梦中,我似乎做错了事,桓师兄便骂我了我几句。”
见他神思不属,叶沉璧宽慰道:“做梦罢了,莫要挂怀。”
“嗯。”月扶光点头应好。话锋一转,他问起她的梦,“师姐,你昨夜所梦,又是何景?”
叶沉璧眼神飘忽,余光频频扫向左侧的江近楼:“我梦见了一条鱼,游过来咬我,一直纠缠不休。我无计可施,索性一脚将它踹飞出去。”
裴弦与月扶光听罢,只觉此梦荒诞离奇,匪夷所思。
二人哑然失笑,不由相顾摇头。
唯独江近楼面色铁青,左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好啊,这毒妇把他当臭鱼烂虾踢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叶沉璧沉声道:“这村子,确有古怪。今早醒来,我认真思量了一番,昨夜的梦来得突兀,恐是有人在暗中作祟。”
自儿时随师父修行起,她便鲜少入梦。
即便有梦,也多是仗剑凌绝顶,成为“三界第一剑修”的景象,甚少旁及他事。
遑论,梦见一条怪鱼。
方才听二人所言,他们三个昨夜所梦,竟皆是平日极少念及的人或事。
如此巧合,她是不肯信的。
思来想去,唯有一个解释:昨夜那一梦,有人在暗中操控。
暑气渐浮墙头,裴弦环顾四下,不禁喟叹道:“区区不过宿了一夜,便陷进此人布下的幻梦陷阱,当真防不胜防。”
叶沉璧望向村口方向,敛神起身:“天公絮他们快到了,先去村口相商。”
“好。”
四人一路往村口去,裴弦与月扶光并行在前;叶沉璧不情不愿地挽着江近楼胳膊在后,偏过头,好奇探问:“你昨夜难道不曾做梦?”
江近楼似笑非笑,斜睨着她:“我倒想做,来得及吗?”
叶沉璧脑中念头飞转,追问道:“我踢你之前,你莫非还没睡着?”
江近楼目露嫌弃,冷嗤道:“我不像你,沾枕便睡。”
此话一出,惊出叶沉璧一身冷汗。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前路,喃喃自语:“是吗……”
看来从今夜起,她不光要绑了他的手脚,更要等他先入了梦,方可合眼。
*
村口,老槐荫深,村人三五聚坐,闲话家常。
村外,日头攀上柳梢,方见青与祝三秀翘首望了又望。
四人步至近前,将昨日村中见闻,以及夜里那一场怪梦,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槐村,居者仅七户,拢共十一人。
村东两户,比邻而居。
一为满姑与女儿贾小翠,男人贾五远在湘陵城讨生计;另一户是竹婆,丈夫走得早,女儿也远嫁他乡,只留她一人,日日坐在村口编竹筐。
村北只游大山一家三口。
男人游大山常年卧病在床,妇人刘莲娃嗓门敞亮,儿子游萩跟着朱榆生打猎。
村南两户隔一条土径相望。
西边住着王钗娘与儿子憨郎,孤儿寡母,五年前从邻镇搬来槐村;东边住着猎户朱榆生与妻子顺娘。
村西两户斜对。
一为空院,即他们四人暂举之所;另一户则是樵夫李铁头的家。
言罢,叶沉璧略一沉吟,道:“村人暂时瞧不出古怪,个个来历清楚。我们昨日往村中各处转了转,也未看出特别之处。对了,严小友呢?”
方见青抬手遥指鸟危山东面山麓:“他说鸟危山中有几位修士,与他交情匪浅,昨日午后便动身去寻人打听了。”
话音方落,祝三秀赶忙从脚边的木盒中,小心翼翼捧出那柄清臣剑:“今早,这剑不知怎的,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众人定睛一看,但见前日那柄通体玄色的清臣剑,此刻剑身之上竟蜿蜒裂出一道细缝,其间隐隐透着寒光。
本命剑既生裂隙,昭示程清臣已危在旦夕。
见状,众人心头俱是一沉,不约而同看向那方宁静村落,百思不得其解。
村人无异,村子无异。
昨夜一梦,除却怪诞诡奇了些,好似也别无他异?
那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众人商议多时,依旧如堕云雾。
叶沉璧摩挲着手中的竹筒,自言自语:“我总觉着,那个怪梦不大对劲……”
裴弦背身当风,任山风灌袖,猎猎鼓荡不止。
他剑眉轻扬,提议道:“何妨多留几日,没准便有了眉目。”
叶沉璧与月扶光相继应和,独江近楼神色淡淡,一言不发。
正午赤乌当空,白晃晃地刺眼。
方见青无意瞥见祝三秀额间汗湿,汗珠顺着眉梢直往下滚,笑道:“祝小友快叫这毒日头晒晕了。明日再会,我带她先走了。”
二人一前一后,往林中深处那驾马车行去。
才行数步,江近楼疾步追来,扯住方见青的衣袖,将他拽至一处日影不照的树下,低声道:“你明日帮我带瓶桂花油来,越香越好。”
方见青不明其意:“镇上的胭脂肆,买不到修士用的百花灵露。”
江近楼:“我自有妙用,你只管买。”
方见青摊开手掌:“银子。”
江近楼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随手掷去:“穷酸。”
方见青接住银子,嗤道:“可笑可笑,穷酸倒嫌起别人穷酸来了。”
“……”
江近楼目送马车消失在村路尽头,这才转身折返。
他一路走,一路琢磨另外三人的怪梦。
裴弦梦入山洞,不见一物;月扶光魂牵梦萦一桩错事,招致桓真痛骂;叶沉璧的梦最奇,只关乎一尾鱼。
三人三梦,南辕北辙,全无相通之处。
不过,若以梦境诡谲之度推敲,另外二人梦中所见所闻,细思不足为奇;倒是叶沉璧所梦,竟字字都像是信口胡诌的虚言。
他愈想愈觉蹊跷,心头疑窦丛生。
或许……梦是借口,她前半夜根本没睡着,只为蓄意踹他几脚。因第一脚踹得过重,恐他发火踹回去,才装作睡熟,嘴里含混咕哝些梦话出来。
是了。
天底下哪有人做梦,竟会梦见鱼咬自己。
几步外,叶沉璧捧着竹筒,与月扶光言笑晏晏,鬓边一缕青丝被风拂起,随着清脆笑语轻扬。见他自林间步出,她的目光越过裴弦肩头,眼尾斜斜一挑,有意无意地瞟了他一眼。
那双弯成月牙的眸中,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江近楼半张脸沉在斑驳树影里,小腿伤处正一下下抽痛。
好个毒妇,借梦发疯。
今夜,他便奉陪到底。
他倒要看看,谁先撑不住?
*
万里无云,路旁绿槐对高柳。
风在枝叶间徘徊,惊散下方蓟草的茸絮,飘飘然逐风远。
归途如旧,裴弦与月扶光行于前,叶沉璧与江近楼随其后。
前后三步之距,不远不近。
行出柳荫处,热浪滚滚扑面。纵有避暑符在身,叶沉璧仍觉心口堵着一团火,连吐息都重了几分,怏怏道:“你有怀疑的人吗?”
江近楼面沉如水:“没有。”
“江近楼,你热吗?”
“……热。”
“今日晚膳,吃碗冷淘吧?”
“不做,饿死你。”
“行,我帮你摘槐叶。”
“……”
村口老槐下,三三两两村人抱膝闲坐。
叶沉璧与江近楼才牵手行过,满姑、王钗娘、顺娘三位妇人便急急背转身去,以蒲扇掩口,笑得肩头乱颤。
间或风过,送来三五句笑骂——
“瞧瞧,这般火烧火燎的日头,手还捏得死紧。”
“莫不是怕一撒手,那小娘子就被一阵风刮跑了不成!”
身后窃窃碎语,断断续续追过来。
叶沉璧左顾右盼,压低嗓子道:“你我这样,会不会装得太过了些?”
这世上岂有男女用膳,偏要你喂我接?
似这般炎天暑月,还十指相扣,汗津津也不肯撒开?
惺惺作态,只怕更叫人起疑。
闻言,江近楼五指一松,抱臂后撤半步:“行,你若先露了破绽,引来仇家,休想我救你。”
叶沉璧掌中一空,霎时怔在原地。眼见前头那两人时不时回头张望,她只得一把拽过他的手,拖着他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