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血脉,婴孩魂魄。
以此二物造出的傀儡,方能轻若无物,灵动如生。
那一夜,邬家傀儡登台亮相,满城皆惊,一举夺魁。
从此,邬家雄踞西海城傩面魁首之位。
百年不坠,杀人不止。
去年,邬协亲自从一众匠人中挑出四人,引入傀儡作坊。
四人中,他最属意一位王姓匠人。
此人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背井离乡多年,其妻同样身怀六甲。
在邬协眼中,这便是天赐的“傀儡”。
孤儿,意味着无人问津;有孕,意味着活婴在望。
日后就算王匠人一家消失,也不会有谁寻上门来问他要人。
谁知王妻难产,竟生下死胎。
婴蛊术,要的是活婴。
死胎,不过一块没有魂魄的死肉。
思来想去,他只好退而求其次,选定戚丰。
他以邬家厚待匠人为由,遣心腹将戚丰的妻女接到西海城,安置在邬家后院。
五月初,他亲往后院,毒杀了戚丰的妻女,对外则假称这二人已回乡。
骨灰入木,婴蛊炼成。
真正的邬家傀儡,由此制成。
上月十三,戚丰登门领赏,千恩万谢,笑着喝下他递过去的毒酒。
*
日影西斜,蝉鸣沸耳。
这桩横亘百年的秘密缓慢说完,叶沉璧神色间掠过一丝茫然,越想越觉蹊跷:“不对啊……”
“我听阿笙说过,相容最是谨慎。近百年间,太虚宗皆遣她赴神雀祭。”她抬眼看向江近楼,眸中满是困惑,“若邬家傀儡当真以婴蛊术制成,内里锁着冤魂,她岂会毫无察觉?”
闻听此言,江近楼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张傩面遮挡了他的面容,却挡不住那阵爽朗的笑声。
叶沉璧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这身绯色衣裙,只道是哪里不妥惹他发笑。可上下扫了两眼,仍不见端倪,便蹙眉问道:“你笑什么?”
江近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撑住石桌,才勉强稳住身形,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我笑……我笑邬家满门蠢货。那个婴蛊术,是假的!”
“啊?”
江近楼移开傩面,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我让他们三个瞧过了,邬家傀儡里,根本就没有魂魄。”
邬家费尽心思杀人取骨,碾灰入木。
那点微末之物,岂能左右傀儡轻重?
真正令邬家夺魁的关键,乃是其先祖数百年间不断精进制傀技法。
可惜,邬家人贪心不足蛇吞象。
百年前那场夺魁,本是技法精进之功,他们偏偏信了蛊修的鬼话,以为靠的是婴蛊术显灵。
自此一代比一代迷信邪术,再不肯回头。
邬家杀了百年的人,信的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隔着一方院墙,又有八具白骨重见天日。
森森然白花花一片,堆叠在土里。
傩面攒动,铃音不绝于耳。
周遭有人唾骂,有人交头接耳絮絮不止。
叶沉璧抱剑站在喧嚣之中,唇边浮起一抹悲凉笑意。
一个骗局、十五条无辜人命。
她胸中堵了万语千言,关于邬家的愚蠢、关于枉死的冤魂、关于这一场横亘百年的荒唐骗局……
那些字字句句翻涌到喉间,又被她尽数咽了回去。
末了,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邬家人宁愿信鬼,不愿信人。
信一撮骨灰有灵,不信手中技艺有魂。
或许,傩面真的戴得太久了。
久到他们忘了面具之下本该是一张人的脸、久到他们忘了如何做一个人、久到伤筋动骨扒皮,也再也摘不下那张傩面了。
赤日当空,叶沉璧躲在树荫下,若有所思。
蓦然风起叶摇,簌簌作响,她回过神:“那真凶是谁?”
提及此事,江近楼慌忙拽着她闪入一处无人隅角,伸手摘下彼此的傩面,低声道:“我猜真凶,应是戚丰最后所制之傩面。”
叶沉璧眨了眨眼:“傩面……怎么杀人?”
江近楼:“你先别管傩面怎么杀人。眼下最要紧的是,你我修为不济这事,快要瞒不住了。”
叶沉璧颇为不解:“为何?你我装得天衣无缝。王孙宗主当日金口玉言,明明白白说我已入合道境。放眼三界,如今谁还会不自量力地跑来试我的修为?”
江近楼贴近她耳畔,咬着牙道:“一张傩面在你我眼皮底下杀人,你我竟浑然无觉。待寻到那张傩面,你打算如何自圆其说?”
叶沉璧眼珠一转,将过错推与他:“就说你当时愁肠百结,我只顾宽慰你,一时未察。”
“叶沉璧,你当旁人全是傻子吗?”江近楼嘴角一抽。
“没准他们会信。”叶沉璧胸有成竹。
“我有一计。”
“何计?”
两道人影越凑越近,彼此滚烫的气息交缠在一处,近到视线模糊在对方的眉眼里,连光都挤不进去。
江近楼勾唇一笑:“我们先找出傩面,要么藏起来,要么毁掉。”
叶沉璧:“你有线索吗?”
江近楼挑眉:“十拿九稳。”
叶沉璧担忧道:“那傩面瞧着有些厉害,你我而今形同废人,决计斗不过的。”
“你且想。”江近楼倾身凑近,身影覆下来,将她笼了个满怀,“我打听过了,西海城这半月间,只出了邬家兄弟两桩人命案。这傩面,应是戚丰怨气所化,专杀邬家人。”
叶沉璧抬脚欲走:“事不宜迟,走。”
江近楼指尖虚点一侧的矮墙:“翻墙走,更快。”
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一前一后,翻过垣墙。
*
今早,江近楼自周福满处偶然听得一事:邬协见戚丰雕刻傩面的手艺精湛,曾私下让他做了两张傩面。
一张黄金傩面,一张木底嵌金。
叶沉璧原本大步走在前,听到“黄金傩面”四字,脚步倏然一顿:“邬家曾向相容进献过一张黄金傩面,莫非……”
江近楼目光沉了沉:“周福满说,神雀祭前几日,他亲见邬守戴着一张木底嵌金傩面,极像戚丰的手艺。戚丰死于六月十三,而师姐六月十六出宫去邬家还黄金傩面……若能寻到杀人的那张傩面,或可追出师姐失踪前见过的那个人。”
至于杀人傩面的下落?
周福满为江近楼指了两条明路。
一是城中邬家,二是城外邬家傀儡作坊。
戚丰生前,足迹不出此二处。
方才,江近楼借查案为由,将城中邬家翻了个遍,并未发现那张木底嵌金的傩面。
傩面下落,由此只剩一处。
城外邬家傀儡作坊。
上月,坊内匠人与看守悉数下山,仅留一名老仆,十天半月上山洒扫一回。
一座依溪而建的作坊,孤零零地悬在苍翠山色间。
门楣上贴了两张桃木符,赤色斑驳殆尽,只余几点残红。
院门落锁,江近楼领着叶沉璧绕到背阴处,寻见一截矮墙,利落地翻了进去。
院中有大大小小八间屋子,其中六间寝房早已人去屋空,伙房的灶台积了一层薄灰。正中的厅房最是宽敞,满地的木料、斧锯、刻刀等物,桌上还摆着几张未完工的傀儡。
二人依周福满所说,走进第四间寝房。
这间屋子不大,仅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却收拾得极齐整。
西墙之上,密密麻麻全是脸。
刻刀凿出骨相的起伏,再以彩漆描画眉眼嘴唇。
薄暮夕霭从窗纸里透进来,满墙的脸半明半暗。
或喜或怒,或嗔或悲。
叶沉璧立于西墙前,与满壁神鬼面孔默然相对,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流转过去,由衷赞叹:“他刻的这些神鬼面,比我们在邬家傩面肆见过的一百零八张,还要好。”
江近已在屋中翻找多时,随口应道:“他拿了邬家的四百两,本想回乡开一间傩面肆。他是孤儿,自小随一位跛脚的木匠学艺。雕工,都是拿满手的伤痕磨出来的。”
叶沉璧哀叹一句:“可惜了。”
可惜一位良匠,一双巧手,却落在了邬家手里。
像一截百年神木,被人劈成碎柴,扔进灶膛,付之一炬。
“别看了,快找!”
“……”
未及一盏茶功夫,整间屋子被二人翻了个底朝天。
箱笼掀了,柜门敞着,连床榻都移了半尺。可别说那张木底嵌金的傩面,连一张寻常傩面也无。
叶沉璧倚在移开的床榻旁,双手拄着惊澜剑喘气:“我们会不会找错地方了?我仔细想过了,那傩面得覆在人脸上才能行走。邬城自青铜像上坠下,傩面该落在祭月坛才对。”
当夜留在祭月坛上之人,除观舞台一侧的商贾,唯那群神仕与巫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