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三秀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吱声。
她昨日贪看傩面,实实在在没扫过柜台一眼。
*
邬家雄踞百年的魁首之位,如叶沉璧所言,一夕归了方家。
胜负已分,结局已定。
祭月坛上,另外两面旗幡撤下,只余一面方家的黄旗,在月下孤绝地翻飞。
远处,百里春坐在王舆之中,由一众神仕护从,自城楼而下,直抵祭月坛前,打算亲自将那面象征傩面魁首的令牌,交予方氏家主。
巧的是,这位方氏家主,正是先前与江近楼互易座次的男子。
近处,观舞台一侧,众人安坐椅上静候。
烛影幢幢,夜色昏黄。
谁也不曾留意,最末那把圈椅上,竟无一人。
亥时中,百里春弃辇登坛,朝巨柱下等候已久的方氏家主缓步行去。
砰。
砰然一声钝响。
一具面覆傩面的尸身,自巨柱旁那尊十巫青铜像顶端仰面砸落,血肉迸溅,砸出一地猩红。
惊叫声与傅限那道嘶哑的“护住小春”的急喊,交叠涌来。
坛上坛下,乱作一团。
混乱中,叶沉璧听见一阵椎心泣血的哭声,来自一位母亲。
“儿啊……”
另有二人交头接耳,隐约漏出三两句。
“瞧着像是邬家的二公子。”
“邬家大公子前日失踪,今夜二公子身死……”
作者有话说:
收到宝宝的建议了,后期我会在每个单元的第一章 梳理一下主要人物本单元出场的主要人物:百里春:西海城城主傅限:西海城巫祝邬协:西海城三大傩面世家之一的邬家家主邬守:死在鼓中的死者邬城:从青铜像坠落的死者
第33章 神雀祭(六)
冷月银辉,被红纱宫灯一筛,化作晃动的流霞。
光雾朦朦胧胧地洒下来,映出地上一滩滩艳红的血与一张惨白的脸。
那张脸稚气未消,面貌眉清目秀,瞧上去至多十六。
无数巫觋连同神仕层层环立,将百里春团团围在中间。
人群中,一男一女突然踉跄奔出,扑向那具已然冷透的尸身。
他们穿过数不清的人影,与一张张或怒或笑、或悲或喜的森然傩面擦肩而过。待跑至尸身跟前,高绾的灰发尽散,一声声不肯信、不甘心的哀号,在这一隅死寂中迸出:“二郎……”
乱声哀响,交缠未息。
鼎中棒香半寸燃尽,灰柱将折未折。
傅限终于赶来祭月坛,却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鼓中藏尸,名唤邬守。
他昨日离家,本应前往无极城。
地上横尸,则叫邬城。
他生平头一遭跟随双亲来赴神雀祭,不料性命竟断送在祭坛之上。
而此二人,皆为邬氏家主邬协与夫人赵如意膝下的骨血。
短促的一日光景,竟连折二子。
邬协浑身战栗,抚尸大恸;赵如意惨呼一声,哭倒于地,数度昏绝。
红与白,生与死,一同沉入乌沉如砚的夜色中。
人间悲欢离合,于明月仅是一刹。
于人,却是无比漫长的一生。
*
除了邬守的死讯,傅限还带来了一件血衣。
斑驳血渍间,依稀可见三个字——
贺礼至。
叶沉璧欲哭无泪:“完了,果真是你我带来的祸事……”
江近楼握紧她渐渐发凉的手,沉声道:“你我与邬家素不相识,他杀邬家的儿子做什么?”
“后头去说。”叶沉璧引着江近楼,一步一步退至灯影照不到的暗处,这才贴着他耳根低声道,“他杀人,专为刁难你我,全无道理可言。三秀同我说,邬家这一脉只两个儿子……今夜过后,便是绝嗣。”
听着她的话,江近楼心头百转千回,蓦地记起一事。
今夜神雀祭,本该现身的人是闻笙。
他与叶沉璧留下,实属意外。
鼓中尸邬守前日失踪,昨日死亡。
真凶纵有神机,又岂能算准他们定会留在此处?
这般推敲下来,邬家兄弟之死便生出了两种可能。
第一种,邬守与邬城死于旁人之手,与戏弄他们的真凶无关。
第二种,邬守之死,与他们无涉;邬城之死,才是真凶送出的第三份“贺礼”。
倘若邬城为真凶所害,理应会留下书信或传声口信。
思及此,江近楼牵着叶沉璧上前,快步绕至尸身近前,俯身拨开邬城渗血的衣襟,沿着袖口、前襟、后背细细翻查。
奇怪的是,邬城全身上下,寻不出一个字。
邬家兄弟之死,似乎并非因他们而起?
江近楼紧绷的肩头微沉,暗自松了一口气。
谁知,就在他正欲告知叶沉璧实情前,傅限冷不防抬手一指,朗声道:“列位,此乃太虚宗江仙长!有他在,这桩杀人案必能水落石出,真凶插翅难逃!”
“……”
借着傩面的遮掩,江近楼怒目相视,冷声道:“宗门事务缠身,不可在此耽搁。”
傅限手指绞着腰间佩环的流苏,不时缠紧又松开:“江前辈,晚辈这点微末修为,实在难堪大用。杀害邬家兄弟的真凶,怕是颇有些手段……
一旁的叶沉璧计上心来:“傅小友,明日我与近楼的两位好友将至,不若请他们留下来助你?”
傅限:“叶前辈,西海城一向以太虚宗为尊。”
她说话时,傩面后的那双眸子频频在江近楼与百里春之间游移。
个中之意,不言自明。
西海城之事,唯太虚宗可以过问。
偏偏这几日的城中,仅江近楼一个太虚宗之人。
叶沉璧这个万重宗弟子被噎得哑口无言,索性抿紧嘴唇退后半步,将话头让给江近楼。
江近楼盯着傅限:“你把师姐叫回来,让她查。”
傅限垂目苦笑:“晚辈与闻前辈,向来是她传音寻我,我传不出一句话……”
诸般门路,全部被傅限的“太虚宗”三字堵死。
顾念宗门颜面,江近楼咬牙切齿应下这桩麻烦事:“明日,我亲自查。”
傅限:“多谢江前辈。”
傩面之下,江近楼缓缓牵起嘴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敢留他?
若不闹个天翻地覆,岂不是辜负她这一番好意?
*
亥初,月隐云后,这一夜的悲喜褪去。
叶沉璧随江近楼离开时,回望了一眼祭月坛。
方氏家主面覆一张翘嘴皱鼻的傩面,捧着傀儡,乐极;邬氏家主面覆一张嘻牙咧嘴的傩面,抱着次子尸身,悲极。
人喜,傩面悲。
人悲,傩面喜。
形形色色的傩面攒动,尽是木然彩绘的脸。
人人覆面,皆自以为神祇,却生生抹去了一个人的本来面目。
离得远了,祭坛四隅的朱红灯笼高高挂起,像一只只诡异的赤瞳悬在半空,冷眼觑着底下这一出浮世苦乐。
叶沉璧今夜心事重重,浑然未觉自己的手一直被江近楼拢在掌心。直到半路,忽闻祝三秀那声熟悉的“噗嗤”偷笑,她慢慢回过神,低头朝自己右手看去。
两只手掌心相贴,十指相缠,不留一丝缝隙。
叶沉璧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轻描淡写道:“太热了。”
江近楼把空出的左手收成拳,抵着下唇干咳两声:“明日,先去接他们,还是先出宫查案?”
叶沉璧:“查案罢,让三秀去接他们。”
江近楼:“行。你且先回房,我仔细嘱咐三秀几句。”
叶沉璧蹙眉不解:“一桩小事,何须特地交代几句?”
江近楼背着手,摇首叹道:“三秀粗心大意惯了,我怕她转头便忘了。”
“你记得让三秀尽快带他们入宫。”
“嗯。”
三人踏月回到玉蕤别院。
叶沉璧先行回了东厢,江近楼转身便去了西厢。
西厢残灯犹燃,一豆微光,虚虚笼着一坐一立两道人影。
祝三秀垂手站着,认真听完江近楼所言,不由面露疑惑,小心问道:“前辈,明日要来的另外两位前辈,不大像是喜欢热闹之人……你叫弟子引他们去城外泛舟游湖,他们会去吗?”
江近楼:“你找个好由头,骗他们去。”
祝三秀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半眯着眼,贼兮兮道:“弟子明白了,你不想让他们早些见叶前辈。”
江近楼屈指叩案,笑道:“非也。我岂是那般小肚鸡肠的男子?”
祝三秀壮着胆子凑近一步:“那是为何?”
江近楼面不改色:“我其实是为了你好。”
祝三秀震惊地指了指自己:“此事,怎会与弟子有关呢?”
江近楼:“邬家兄弟这桩命案,真凶手段极为狠辣。你修为尚浅,万一动起手来,我二人如何抽身护你?故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