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江应钟,萦芑声音颤了颤:“嗯。”
上香吉日议定,叶沉璧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江近楼,递去一个催促的眼色。
江近楼勾唇会心一笑,往前凑了半步,说道:“前辈,天公絮整日念叨玉衡宗的饭菜。不知你今夜可否让灶房备些,我和沉璧带回去给他解解馋?”
萦芑眼底闪过一抹无奈,拂袖斥道:“他当真是饕餮之徒。”
江近楼:“他六根不净,一向如此。”
“等着罢,我去提些下来。”萦芑十指翻飞结出御剑诀,脚下一道青光托着她飘摇而上。
江近楼挥手相送,喊道:“前辈,天公絮指明要补身的荤腥之物!”
叶沉璧双手拢在嘴边,仰头追喊:“前辈,他还要两盘糕点!”
“……”
一炷香燃尽,萦芑提着两只食盒落地现身。
肉香四溢,油润润地往鼻子里钻。
江近楼馋得喉头滚动,忙不迭双手去接:“多谢前辈。”
见他接过食盒,萦芑转手将一枚玉牌塞到叶沉璧手中:“浮岚说你们近来闹出了新花样,不愿御剑,非要靠两条腿。可此处距城东太远,拿着玉牌去马厩,牵匹马骑回去。”
叶沉璧攥紧玉牌,笑眯了眼:“多谢前辈。”
“快回家罢。”
“嗯!”
二人牵着手,空出的手各提一只食盒。
食盒随笑语晃荡,偶尔与横腰的长剑相触,磕出一声闷响。
萦芑站在原处,目送那两道相依的影子被夜色拉长、吞没,直到眼里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
“师姐,他们没变。”萦芑叹了口气,“我与他当年也是这般……”
话未说完,一股酸楚先涌上心头。
她慌忙别过头去,抬手将眼尾的泪水拭去。
“我瞧着像变了。”王孙灵照从旁边的树影中转出,负手远眺,良久方道,“我曾听江仲吕一言,道近楼平生最厌走路。可岐山城中有弟子亲眼撞见,他与沉璧每日出行,只凭一双脚……”
萦芑:“若是沉璧想走路,近楼便会乖乖顺从。”
王孙灵照:“或许,真是我想多了吧。”
“师姐,有时儿女情长,比破境还难。”
“且打住罢,我被这二人恶心一日了。”
“我早说了,沉璧护夫,你前日当着一众晚辈的面刁难近楼,她定会想方设法让你难受。”
“这二人一唱一和,明日指不定要闹出什么祸事。”
萦芑垂着眼,到底没有接话,腹诽道:“我劝了,你当耳旁风。如今竟怪那受了冤的,闹得不留情面……”
“师妹,不如明日你替我赴约?”
“师姐,明日扶光上山为他敬香,我走不开。”
*
月至中天,星河垂野。
一匹骏马疾如流星,穿过城北至城东官道上的薄薄月色。
马是万里挑一的好马,载了两人。
江近楼在前,双手紧握缰绳。
叶沉璧坐在他身后,一手挽着两只食盒,另一只手则紧紧揽着他的腰,身子微微贴上去。
漫天星河自二人头顶上方疾速掠过,马蹄声碎,惊起道旁林间几点萤火聚散。
勒马停骖之际,正是戌时中。
翠微小院,书房。
案头青灯照影,闻笙与方见青相对而坐,棋子举至唇边,迟迟不愿落下。
二人皆是“举棋不定”的高手。
半个时辰过去,棋盘上仅寥寥两枚棋子。
一南一北,一黑一白,犹如参商二星。
叶沉璧提着食盒推门而入,一见二人正临窗对弈,顿觉不妙,忙敛步往后退。岂料闻笙眼尖,抬眼瞧见她,招手唤道:“沉璧,快来替我看看,下一着当落在何处为佳?”
叶沉璧慢慢挪过去,硬着头皮道:“才落了两着,你随便放。”
闻笙举着白子,目光在空空的棋盘上游走:“不妥。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
忽有一双手探入棋局,先夺闻笙掌中白子,再取方见青指间黑子,分投东西二隅。
四角各置一子,恰似穹苍四宿,孤悬对望。
眼看大好棋局被人破坏,方见青不满道:“江近楼,你又发什么疯?”
江近楼剜他一眼:“去旁边下棋,我要在此用膳。”
“哦。”
惹不起疯子,他还躲不起吗?
方见青撇了撇嘴,将棋盘移到一旁的桌案上:“阿笙,过来继续对弈。”
闻笙抬脚欲走,叶沉璧喊住她,急问道:“如何了?”
“你要寻的地方,确实在赤望山。”闻笙回身,迟疑地点了点头,眉间聚起一道深痕,“怪的是,几日过去,竟无人去遮掩。三秀带着四个小友在山中乱逛,看见树叶上沾了血,赶忙报与我听。我去探过了,血痕、足迹全在……”
她欲说还休,叶沉璧淡然笑了笑:“并非设局。只是几个朽木见有人替他们移了尸,便自觉天衣无缝了。”
殊不知,此人用意,不过是想给她和江近楼添些堵罢了。
可这几个朽木却沾沾自喜,自恃有高人暗中相助,便认为万事大吉,甚至敢在王孙灵照面前,面不改色地撒谎。
闻笙见她胸有成竹,便收了声。
窗下一方矮案,几碟荤菜并两盘糕饼摆得满满当当。闻笙心觉其中一碟糕点眼熟,移步细辨,不解道:“诶?这似乎是玉衡宗灶房的手艺……”
江近楼理直气壮:“是啊。天公絮爱吃,我讨些回来,有何不妥?”
闻言,方见青气得跺脚,悲愤难抑:“江近楼,我辟谷久矣!你贪吃,竟污我清名!”
“反正你臭名远扬,再多一个馋嘴精的诨名,不碍事。”
“……”
*
亥时三刻,窗边二人慢条斯理用过膳。
出门前,叶沉璧故作无意,眼角余光悄悄瞥向棋盘方向——
果见天元位置多出一枚白子,连同先前旧子,目前拢共积了五子。
她摇着头步出书房,且行且叹:“过了百年,他二人对弈,怎生还是同样的棋路……”
“一人提一只,你少偷懒。”落后一步的江近楼追到她身侧,不由分说将其中一只食盒分与她,顺嘴回道,“人恒守故,一成不变是常事。”
叶沉璧深以为然。
譬如百年后的她与江近楼,百年如一日地隐居在英山。
浮生一百年,朝暮三万六千日。
他们这对宿敌,共被同行,形影不离,真可谓千古奇闻。
是夜,江近楼平白无故关心起自己的安危:“明日之事,你可有把握?叶沉璧,若到头来发现洗不清我的冤屈,你休想狠心弃我而去。”
叶沉璧忍着倦意,缓声回他:“十拿九稳,你别担心。”
江近楼却得寸进尺,倾过身来追问:“你从何知晓谁是凶手?”
二人一来一回,絮絮叨叨对了数十句。
叶沉璧神思昏倦,偏生江近楼这厮叽叽呱呱,活像个初学人语的鹦鹉,半刻也不肯停。
“叶沉璧,你为何愿意信我?”
“再吵我睡觉,阉了你!”
榻上的江近楼与案头的枕流剑,同时颤了一下。
一个闭上嘴,一个收了鞘。
*
第二日,午时,赤望山。
王孙灵照如约前来,但见叶沉璧抱剑倚在树下,江近楼在旁执扇送风。
二人眉来眼去,旁若无人。
他伸臂揽住她腰肢,她便捏住他下颌;他低下头,噙住她指尖轻吮,她便抬腕攀上他脖颈。
好一对……不知廉耻的野鸳鸯。
王孙灵照翻了个白眼。
叶沉璧遥遥见她走过来,连忙嫌弃地从江近楼口中抽回手指,举剑招呼道:“王孙前辈,我们在这里。”
王孙灵照大步走过来,端足了架势:“引本座来此,是何用意?”
叶沉璧:“真凶既伏于此间,自然该把你约到此处。”
王孙灵照:“是吗?真凶何在?”
叶沉璧转过身,自四步外那株千年古樟后,拖出两名五花大绑的男子,一个接一个,拖至王孙灵照脚边。
王孙灵照眼皮未抬,看也不看,便扬声吩咐道:“带走。”
余音未散,林中走出六人,个个腰悬玉衡令。
六人正欲架起地上二男离开,叶沉璧将惊澜剑一横,截住一行人去路:“且慢。这两个帮凶尚未供出幕后主使,岂能带走。”
王孙灵照神色微动:“沉璧,他们就是真凶。”
叶沉璧与她对视,一字一顿道:“王孙宗主,这两个废物,可打不过西陵止。”
王孙灵照闭目思忖许久,方抬掌向下一按:“拖去后头,严加审问。”
“弟子遵命。”
趁六人审问的间隙,王孙灵照闲来无事,偏首问叶沉璧:“你当时便看破他们是凶手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