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发狠伸脚踹他。
可等抽筋的腿慢吞吞地蹭过去,力道轻得倒像在用脚尖勾引他。
江近楼捉住她的脚,似笑非笑地觑着她,刻意拖长声调:“哦……你不能说话了?叶沉璧,你的报应,未免来得太快了些。”
叶沉璧仰面横躺在池边,眼珠子转来转去。
江近楼蹲在她身侧,只见她云鬓散乱,鬓边还贴着几片赤纱残片。头回见她如此狼狈之状,他愈看愈憋不住笑:“你怎生掉进了池里?”
叶沉璧眨了眨眼,张了张嘴。
江近楼看明白了,她这是笑抽筋了。
活该。
他暗骂数遍。
*
长夜漫漫,无人来救。
二人各拣一处,合衣而卧。
叶沉璧一面揉着酸痛的小腿,一面用无名指蘸了地上残水,写字与他闲谈:“适才瞧你舞剑,我想起一事。那幕后之人,明知你我修为被缚,却只隐在暗处,从不出手伤我们,究竟是何居心?”
因此,她先将嫌疑最大的月扶光排除在外。
若他意在复仇,荒驿野径,月黑风高,何处不可取命?何必耐着性子一路相随护送,陪他们一步步走到太阿城?
仔细看罢,江近楼气极反笑:“叶沉璧,你要问的事,与我舞剑有何干系?”
叶沉璧写道:“你舞得好嘛,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江近楼怒道:“再提舞剑,我杀了你。”
叶沉璧听话点头,又疾书道:“你唱得也好。”
“……”
若能重来,江近楼想:他会亲手把叶沉璧的头颅按下去,直至涟漪散尽。
横竖世人骂了他多年,何苦为了一介浮名,自讨苦吃?
叶沉璧只当他害羞,继续写道:“我是真心的。”
江近楼忍无可忍,阖目睡下。
叶沉璧撇撇嘴,腹诽道:“骂你不行,夸你也不行,真难伺候。”
另一个她,真真是一尊活菩萨,连江近楼这厮都能生生忍个一百年。
若非她不喜吃斋念佛,必定早早剃度出家,做个蒲团上打坐的佛修。
光凭此百年忍功,破境飞升成仙,简直易如反掌。
*
山中夜冷,池边热气浮涌。
叶沉璧睡在高窗下,夜半风来,时而挟山间凛风,时而裹泉眼热汽,直吹得她乍冷乍热,似醒非醒。
迷糊间,身体不自觉地替她寻了个依靠。
一双温暖的手臂横来,将她揽入怀中。
这睡姿太过熟悉,她眉头舒展,呼吸渐匀,睡得很是安稳。
烛泪堆了一夜,至破晓时分才燃尽。
窗纸渐明,须臾霞光满室。
檐下燕雀惊破一宵好梦,叶沉璧睫羽微动,勉强撑开困倦的眼睛。
四目相投,她猛地往下看。
“你能不能让它离我远点?”叶沉璧咿咿呀呀。
“你夜里能不能别贴过来?”江近楼横眉竖目。
“色中恶鬼,你先抱我的。”叶沉璧指着他放在自己腰侧的手,喉间挤出一串干涩的呃啊声,“证据在此,你休想抵赖!”
“颠倒黑白,明明是你先滚过来的。”江近楼握住她脚踝,将她搭在自己膝上的那条腿抬起,又扳过她的头,朝角落抬了抬下巴,“你的衣袍在那边。如今你躺的地方,是我的。”
房门将开,彼此衣衫不整。
叶沉璧赶忙从地上爬起,扯过外袍披上,抱剑静待门开。
江近楼却不慌不忙。
他抱起外袍,碎步挨到桌案旁穿好。
案头有一壶隔夜的冷茶,他提壶斟入茶盏中。
见状,叶沉璧走过去咿呀比划,好心提醒:“隔夜茶,很难喝。”
江近楼面无表情:“死不了,你别管。”
阴阳怪气、古里古怪。
叶沉璧暗啐一句,折返回去坐下,却见他一盏接一盏,往脸上连泼数下。
那茶色浊褐,沿着鬓角滴在衣襟上,晕出团团黄渍,他竟浑不在意。
一来二去,叶沉璧懂了。
这人一身的邪火,难怪鼻血动不动便长流不止。
想到流鼻血,她心下疑窦忽生:这一个月光景,他鼻血横淌不下四十余遭,早该面白神怯、心悸气短。可他现在依旧生龙活虎,全无虚羸之态。
莫非,流血于他无用?
抑或,他背着她,找回了修为?
两个答案,她摇摆不定。
然转念一想,人这一身精血,好比灯油有限。
既已失了不少,又怎能毫无异状?
看来,她该寻个时机,好好试试他的虚实了。
二人一东一西,沉吟不语。
少时,房门无声自开。
叶沉璧率先奔出,却被门外乌泱泱的一群人逼回房中。仓促间,她恰与垂头只顾走、浑不看路的江近楼撞了个满怀。
“叶沉璧,做男子很累。”江近楼心力交瘁。
“她来了。”叶沉璧剑指门外,啊呜低鸣。
江近楼抬眼望去。
叶沉璧口中的那个“她”,原是玉衡宗宗主,王孙灵照。
弹指百年过,此人风仪竟无半分更改。
照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无情模样,照旧冷得人打颤。
光是瞧上一眼,他便觉暑气消散大半。
江近楼:“有事?”
王孙灵照:“江近楼,你重伤了本座门人,还想一走了之吗?”
江近楼怒从心起:“王孙宗主,你活了几百载春秋,正道不修,倒学了这倒打一耙的歪门邪道。我昨夜闭门未出,如何伤你门人?”
王孙灵照冷笑,眼中寒光乍现:“本座冤不了你!那弟子昏死前,清清楚楚喊的是你的名字,地上更有血书为证!江近楼,你可敢当面与他对质?”
“谁啊?”
“西陵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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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三千相(四)
今日寅时中,玉衡宗十二峰之一的北号峰掌门松云山人向执事萦芑禀称:弟子西陵止昨夜亥时无故从洞府消失,至今不见踪影。
宗门大比在即,玉衡宗明令十二峰弟子不得无故离山,违者闭关禁足。是以当松云山人见西陵止衾冷榻空,察其彻夜未归后,即刻上山禀告。
萦芑问明原委,立遣外门弟子携北号峰诸人,散入太阿城的街巷与郊野搜寻。
卯初,其中两名弟子寻至城东山麓,忽见一人卧于血泊。
近前细辨,正是西陵止。
他浑身伤口皮肉翻卷,面目几不可辨。
濒死之际,他嘴唇犹在微微翕动,可挤出的声音,翻来覆去只“江近楼”这三字。
而在他倒卧之处,泥地上留有血书一行,字迹潦草欹斜:杀我者,江近楼。
王孙灵照闻之大怒。
偏在此刻,又有人来禀,称昨夜亲眼瞧见江近楼携叶沉璧去了城东山下的灵泉。
此泉距西陵止被人发现的山麓,仅二里路!
自此,真相大白。
*
江近楼耐着性子,听完王孙灵照的胡言乱语,将她从上到下打量数回:“王孙宗主,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若真凶是我,西陵止还能剩一口气?”
他往日杀人,何曾留过活口?
况且,以他今时今日的修为,连杀只鸡都费劲,遑论杀人。
他横看竖看,心觉王孙灵照此番无端生事,不过欲借西陵止兴风作浪,以雪多年间因灵脉之争,屡屡折在他手中的私恨。
王孙灵照不理会他,转而看向叶沉璧:“沉璧,本座闻浮岚言,西陵止常赴英山与你较剑。昨夜他被人重伤,又被推下山崖,夜中当有回响。本座只问你一句,你难道不曾听见半点声息?不曾听见他的挣扎呼救之声?”
江近楼:“你问了两句。”
王孙灵照:“……”
叶沉璧十指翻飞:“王孙宗主,我没听见。”
江近楼:“她说没听见。”
王孙灵照蹙眉不满:“沉璧,你竟不愿开口吗?”
叶沉璧神情萧索,无奈抬起手来,指尖点在喉间,再缓缓摆了两下手。
个中之意,不消言说。
她哑了。
这副无声之姿凄楚分明,一看便知,却挡不住王孙灵照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怎会哑了?”
叶沉璧正欲摸出那瓶哑药丸,江近楼已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截过话头道:“小事。她昨夜太过疲累,喊得嗓子喑了而已,歇歇便好。”
疲累?
嗓子喊哑?
这番说辞,王孙灵照前所未闻:“她一个归虚境修士,嗓子怎会喊哑?”
“王孙宗主,你六根清净,我六根却未净。”江近楼的指掌顺着叶沉璧的手腕滑下,慢慢嵌进她指缝。十指严丝合缝相扣的一瞬,他偏过头,朝面前的王孙灵照挑眉一笑,“你猜,她的嗓音为何会嘶哑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