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句句恳切,字字像是为儿子着想的父亲。
可他却在不经意间,瞥见那双含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那一瞬,他什么都明白了。
江太簇对江近楼恨之入骨,此恨蚀骨焚心,无计可消。
他割舍不下血脉相连的长子,又不愿无辜的孙子平白丧命。
于是,他借着新婚贺仪的由头,将一卷上古阵法送给江近楼。江太簇知晓此事后,只淡淡说了一句:“爹,你倒是真疼他。”
此后几十年间,太初莲的莲蕊越来越亮,江太簇的元神亦越来越凝实强大。莲瓣周遭漫开的威压,连洞府外的灵草都蜷伏着不敢舒展。
甚至有一次,江太簇趁他离洞闭关的空隙,短暂夺舍了一位上山巡守的弟子。
不过半日,未曾闹出人命。
可他却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后背浸出一层冷汗,心知一旦让江太簇凝出完整肉身,便是滔天大祸。
江太簇走到这般地步,他作为人父,罪孽最是深重。
为了赎罪,也为了找出破局的关键,他借闭关清修,躲进秘境里苦心钻研了整整十年,总算想通了一件事——
当年江近楼为什么能杀死江太簇的肉身?
漫长的故事说到这里,九皋老祖抬眼看向江近楼:“你娘死前,曾托仲吕带话,说想见我一面。我去了,也问清了一件事。”
叶沉璧与江近楼异口同声:“何事?”
九皋老祖:“她究竟是何时从万象幻术中醒来的。”
一语落定,只有长久的沉默。
这个问题,江近楼也曾问过。
而他得到的,是一段模糊又刺骨的答案:十一月初四,他五岁生辰那一日。晌午一过,他娘推门回房,却见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端坐在房中,嘴角噙着笑,唤她“吟娘”。
她茫然无措,以为自己进错了宅子,转身便往外跑。
可等她踉跄跑到院中,两个孩童竟扑过来拽住她的衣角,仰着脸,齐声唤她“娘亲”。
熟悉的屋舍檐角,房中男子与院中孩童却全是陌生人。
她僵在原地,任由那个自称“燕抱节”的男子打横将她抱回房中,一边翻来覆去地吻她的唇,一边低声诱哄,让她叫他“太簇”。
之后两年,她压着满心的惊惧与翻涌的恶心,暗中筹谋报仇一事。
可惜,她失败了。
前些日子,江近楼计划诛杀江太簇之前,曾特意找来燕为春,又翻起这桩旧事,却终究一无所获。直至决战当日一早,江明夷提及,儿时曾听九皋老祖私下反复念着一句话:“神藏穴,以血刺之。”
血。
杀死江太簇,需要江近楼的血。
照此推论,破解江太簇的万象幻术,也需要江近楼的血。
思及此,江近楼沉声道:“我想起来。五岁生辰那日,我与燕为春在院中打斗,受了伤见了血。娘亲跑来扶我时,我调皮,故意把鼻血抹在她手背上。”
九皋老祖闭目颔首:“你娘说,她回房前,抬手揉眼,不小心将手背上的血蹭到了眼角处。”
江太簇太强了,强到逾越了天道的界限。
盛极必衰,天道不容。
因而,天道为守世间秩序,便借这天地间修为斩不断、术法拆不开的血脉因果,亲手了结了江太簇。
血脉亲缘,非人力可择,乃天定之缘。
譬如江河有源,草木有根。
与生俱来,至死方休。
江太簇愈强,江近楼终结他的力量愈是汹涌暗长。
这份血脉本源的共鸣,日复一日蚕食着江太簇的道基,让他坚不可摧的修为根基,在不知不觉间出现细密的缝隙。
到最后,江近楼借天道这股顺水推舟的力,一剑落下,完成第一次弑父。
“我寻回太簇元神那夜,他不停追问我,凭什么你能杀了他?”九皋老祖面上云淡风轻,声音却沉得发哑,裹着化不开的悲凉,“或许我早就不信太簇了,所以那夜乃至往后百余年,我不曾吐露一字,反倒哄他,说不过是你运气好,才碰巧杀了他。”
“他信了我的谎话,我信了他的妄言。”
“我们这对父子,当真应了那句‘有其父必有其子’。”
*
九皋老祖的故事方一讲完,叶沉璧便迫不及待地问出口:“老祖,太虚宗到底发生了何事?怎生无一人传音于我们?还有,江太簇死了吗?”
三个问题抛出来,九皋老祖先拣了最要紧的那个答:“前日,你们消失在崖底后,太簇肉身随之崩散,元神被我封印在莲池深处。你们放心,他永生永世,都不会再出现了。”
话音未落,江近楼已嗤笑一声:“我不信。你能被他骗一次,便能被他骗第二次。”
九皋老祖眸光微垂,恰好遮住眼底翻涌的愧色。
一切祸端皆因他的私心而起,事到如今,他竟连抬头看他们一眼的勇气也无。
半晌沉寂,他才艰涩地张了张口:“等你们的魂魄换回来后,我愿意将太簇交予你们看管。我死不了,他也死不了。你们说得对,我与他做了几百年的父子,确实早没了信心,不会再一次被他诓骗。”
多年前,他对次子心生悔意,曾动身前往玉衡宗替其寻回道侣。
可等他再次醒来,日子已经过了三日,自己却好端端躺在洞府的玉台上。
从此,他越发记不住事。
为稳住心神,他无奈闭关了好几年。
岂料出关那日,莲池空空,江太簇竟已不见踪迹。
半年后,江太簇顶着帝休那张脸回山找他,兴高采烈地与他说起筹谋已久的复仇大计。
他苦口婆心劝了半宿,只觉身心俱疲,不过闭眼稍作歇息,再睁眼时,人已然沉入莲池底下。而池边的人披着他的外袍,顶着他的脸,一字一顿:“爹,等我报仇雪恨,定会放你出来。”
后来,他陷入昏睡,浑浑噩噩。
仅有的两次走出池底的清晰记忆,一次是去无极城论道,一次是在洞府打坐。
百年日升月落,他无数次窥见江太簇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与狠戾,却一次次轻描淡写地揭过,一次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才酿成了今日这桩多人枉死、四宗大乱的弥天大祸。
听罢,叶沉璧踌躇再三,试探着问起一个人:“昭昭说,十年前,相容曾来过英山,是不是……”
“是。”九皋老祖神思飘远,没等她说完便抢先应道。他目光放空,像是穿过眼前的树,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后山棋局,“相容见我一个人待在后山冷清,隔三差五便上山陪我下棋论道。有一日,我与太簇在洞府内争执,声音大了些,叫她听了去。”
那几年,花相容与江近楼之间,来往得比旁人密切,透着股说不出的蹊跷。
二人私底下的种种往来,他都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心里清楚,江近楼多半是怀疑江太簇根本没死,才和不喜游历的花相容暗地里达成了什么约定。
可惜,就算他处处替花相容遮掩,最后还是连累了她,落得个枉死的结局。
至于另外两个问题,九皋老祖扶额揉眉片刻,才道:“其一,四宗无事。太簇一死,魔族群龙无首,顿成一盘散沙,昨夜便尽数逃回大荒了,怕是几百年都不敢再踏足人界。其二,你们手里的传音符,只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平安符。”
叶沉璧瞠目结舌,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对!前些日子我才用过,的确是传音符!”
“我想起来了!”一旁的江近楼猛地抚掌大叫,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你的传音符被我悄悄换了,我们带回英山的这些,实则是上回闯槐村前,我从天公絮身上搜来的!怪我,那厮向来懒得画符,总拿随身带的平安符敷衍上门讨要符纸的人!”
“……”
辗转反侧担心了两日之事,其中缘由竟这般荒唐又简单。
叶沉璧气得牙痒痒,一掌拍到江近楼背上。
江近楼咬着牙硬受了这一下,腆着脸往她身边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讨饶:“江太簇横竖死了,我也没耽搁正事。”
九皋老祖静静旁观二人打闹,欲言又止。
日影西斜,暮色将庭中花木与人影,皆笼上一层昏黄。
江近楼背上挨了两掌,胳膊上挨了四五下,总算把叶沉璧哄顺了气。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回身望向独自坐在树影下的九皋老祖:“你有法子送我们回去?”
九皋老祖抬起手,指尖指向头顶的九天之上:“近楼,我来自仙界。”
叶沉璧站久了,索性拖过一把竹椅坐下:“我们知道这事。有个叫极乐仙的木头妖,说你可能是仙界荷池里一株太初莲所化。”
九皋老祖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是。千余年前,我也有娘亲,有兄长。上古众神遁入九天归墟之前,娘亲问我,是想永远留在仙界,抑或永远留在人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