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知,为何不阻拦?”
“因为我也想下毒,他不过先一步做了我想做的事。”
剑光闪过,叶沉璧不闪不避,任由冷冽寒芒悬停在眉心前寸许处。她扯了扯嘴角,不紧不慢接着说道:“王孙宗主明知我与近楼并非真凶,还有意刁难。甚至为了玉衡宗的来日,选择除掉我们。她不义在先,我们凭什么不能反抗?”
对面那人勃然怒斥:“错在一人,你们却害了无数人!”
他每落一字,北面怒潮便高一丈。
“区区一次大比、一条灵脉而已,若连心魔都胜不了,遑论修道修仙?”叶沉璧弹开横在自己眼前的剑,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影,最终落到人群最前方那名素衣女子身上,“王孙宗主,你说对不对?”
王孙灵照立在阵前,神色平静,淡淡吐出三个字:“回来吧。”
山风乍起,眼前持剑的身影随剑光一同消散,只剩叶沉璧抱剑而立。狂风灌满她的衣袍,她身形挺拔如峰,整个人如一柄立在天地间的剑。
燕为春指认的两件真事,她已一一辩驳清楚。
唯独那件假事,她反驳不了:“确实是我与近楼,害死了相容。”
若他们没有出现在百年后,花相容便不会因断了联络而执意回山,也就不会撞进江太簇布下的伏击;若他们早早将花相容送去别处安顿,她便不会枉死在江太簇掌下。
今日种种纷争与杀戮,追根究底,皆因他们而起。
绕不开、推不开、避不了。
故而,她选择拼死一战,为自己,为含冤而死的花相容,为这一路上所有不该死的人,拼出一条活路——
回到百年前,改变这一切。
*
今日四宗齐聚,四方看台上黑压压挤满了人,连山崖上都站满了闻讯赶来的散修。无数道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如刀如剑,从四面八方刺向高台中心。
叶沉璧踱步走到九皋老祖下方站定:“江前辈,你打算如何逼我死?”
九皋老祖只勾唇笑了一下。
再一眨眼,磅礴灵压如山如岳如深渊倾覆而下,压得叶沉璧微微屈膝。她咬着唇,额上沁出冷汗,脊背却始终挺直,拄着剑鞘,一点一点,又站直了:“江前辈,我自小立志成为第一剑修。今日能与你交手比试,不枉我来此异世一遭。”
九皋老祖眼帘微垂,并指如剑,轻轻一划。
他脚下长剑呼啸而出,化作百丈巨剑,将天子峰附近的一座山峰劈成两半。巨大的裂缝深不见底,碎石顺着崖壁滚落。
满场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他御剑掠过四宗看台,所到之处,人人脊背发寒:“本座百余年不出世,你们便忘了什么叫怕。”
这一句话裹挟的威压重若千钧,四宗弟子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当九皋老祖重新落回高台,滔天灵压散去,那张和善的脸褪去所有温和,露出一张让四大宗门胆寒了数百年的脸——
江太簇。
真正的江太簇,回来了。
江太簇御剑悬在半空,慢悠悠开口:“魔族四万部众,今早已经渡过危水,正赶往北句、太阿二城。等本座一声令下,二城倾覆,只在朝夕之间。”
“不过……”他特地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近楼身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儿子接下来的神色,“若你们劝得吾儿小楼杀了叶沉璧,二城之祸,立时可解矣。”
他等着看江近楼绝望、发疯、摇尾乞怜的样子。
可惜,江近楼斜睨着他,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讽意。
江太簇转过身,朗声一笑,声音传遍群山:“以一人之死,换二城之安,诸位觉得如何?”
江近楼率先应道:“不行。”
叶沉璧凑到他耳边嘀咕:“近楼,你猜猜,谁会第一个跳出来劝我死?”
今日风大,偏她图轻便穿了件单薄长袍,指尖凉得发冰。江近楼握住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眉目含笑:“不会有人劝你。”
来一个,他便杀一个。
*
第一个站出来之人,是十方宗宗主千秋岁。
她踏云飞至高台,施施然落在叶沉璧面前,戏谑道:“沉璧,本座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笨嘴拙舌之人。你知道吗?你在本座跟前,整整说了三回本座与夫君瞧着像一对亲姐弟。”
叶沉璧瞪大双眼,结结巴巴:“有、有三回吗?”
千秋岁:“太阿城一次、北句城一次、无极城一次。本座记得清清楚楚,断不会冤枉你。”
叶沉璧一时心虚起来:“千秋宗主,对不住。”
千秋岁手腕一翻,掌心凭空多出一朵红梅,艳得灼眼。她把花塞进叶沉璧手里,嗔道:“给你了。本座欠近楼一笔债,今日便送你一朵喜庆的梅花罢。”
一语才出,人已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句清亮的话音遥遥飘来:“天公絮,师尊走了,你留下吧。”
方见青左顾右盼,才知身边同门全走了,登时苦了脸:“师尊,你好歹多留一个人给我啊!”
第二个站出来之人,是万重宗桓真。
他昂首挺胸踱到高台正中,以指抚剑:“今日有幸与江前辈交手,实乃我辈之幸。”
狂言刚落地,迎面一道凛冽剑风呼啸而过。
桓真身形一拧忙往回窜,边逃边喊:“师尊,弟子与师弟留下足矣。”
第三个站出来之人,是玉衡宗王孙灵照。
她一如往昔,冷着一张脸,眉眼间凝着层霜。
上台后,她先对着江太簇端正行了一礼:“灵照拜见师兄。”
随即缓步走到江近楼身前,骂道:“近楼,你每回来玉衡宗,本座何曾亏待过你?难怪本座查了多月,查不出毒在何处,原来藏在大师的袈裟上。”
江近楼语气平平:“王孙宗主,我有仇必报。”
王孙灵照冷哼一声,脚步一转停在叶沉璧面前,脸上的寒霜化开,连语气都软了几分:“沉璧,本座今日方知,你心里记恨松云山人偷袭你一事。不管你信不信,本座当真不知松云山人那日想对你们下手。”
叶沉璧笑吟吟道:“王孙宗主,我信你。毕竟偷袭试探此等大事,你一向不会假手于人。”
王孙灵照也不恼,只问:“小弦与浮岚留给你,够不够?”
叶沉璧:“够了。”
二人说话间,除却裴弦与万浮岚留在原地,玉衡宗众人齐齐御剑而起。待王孙灵照飞离高台,身后剑光一道接一道腾空,如长蛇贯空,首尾相衔,转瞬没入云海。
最后一个站出来之人,是太虚宗闻笙。
多日未见,她憔悴不已,独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闪着兴奋的光:“师姐死前几日,悄悄在我手上写字,将一切都告诉我了。她托我转告你们,不必自责,她为太虚宗而死,此生并无遗憾。”
叶沉璧眼眶一热,紧紧抱住她:“阿笙,我们会救回相容的。”
闻笙附耳道:“此事因太虚宗而起,师尊带着师兄下山帮忙去了。眼下只有我与昭昭能帮你们。”
叶沉璧埋在她肩头,哽咽道:“嗯!”
*
倏忽间,方才还热闹的天子峰,骤然冷了下来。
江太簇独自悬在半空,脚下是万顷翻涌的云涛。
而在云涛之中,则立着十个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的人。
他的目光久久钉在叶沉璧身上。
她拔剑出鞘,跃跃欲试。
明明是修为天差地别、必死无疑的局,她眼里却无半分惧色。
江太簇低低叹了一声:“你们一起上,免得传出去,说本座欺负小辈。”
桓真一贯争强好胜,头一个按捺不住,持剑便冲了上去。
剑光裹着风,直扑江太簇心口。
堪堪两招,他便败下阵来,踉跄落回高台,胸口起伏不定:“不愧是三界第一剑修。”
江近楼:“今时今日的三界第一剑修,是我与沉璧。”
桓真翻了个白眼:“……飞都飞不上去的剑修吗?”
江近楼漫不经心道:“我不上去,他不知下来吗?”
众人一听,以为他有什么妙计,连忙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近楼,你准备怎么让他下来?”
话音刚落,只见江近楼举起枕流剑,扬声怒骂:“江太簇,你若非怕了我,便下来与我打。”
“……”
狠话才放出,江太簇身形一动,轻飘飘落了地。
先是十人列阵合围,结果越打越心惊。
无他,江太簇从头到尾只出了一剑。那一剑化出万千剑影,将十人的攻势尽数挡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像在看十个孩童耍弄木剑。
叶沉璧气喘吁吁,退至江近楼与江明夷中间:“不行,根本没法近身,剑刺不下去。”
江近楼忽然轻声唤她:“叶沉璧。”
叶沉璧茫然扭过头:“你喊我?”
“我的剑术是他教的。”江近楼牵起嘴角,“你记住,我们父子出招的顺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