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接过一看,指腹轻轻摩挲鞘上刻字:“剑在何处?”
那日二人取走定风剑之后,江近楼曾消失半个时辰,再度现身时,手中长剑已然不见。这几日她几番追问剑的去向,他只说天机不可泄露。
后日,便是四宗大比之日。
明日,是二人最后一段安稳时日。
她想着,不如就趁明日,将所有该做的事了结。
江近楼抬手虚指后山方向:“我把定风剑投入剑炉,待它熔尽,便寻师尊助我重炼新剑。师尊还诧异炉中多出一块赤火,我哄他说是死老头留给我的传家宝,他傻乎乎地信了。”
后山禁地距后山剑炉,不过二里之遥。
叶沉璧听得胆战心惊:“你不怕江太簇发现吗?”
江近楼嘴角微扬:“江太簇肉身已死,定风剑又不认他的元神。我把剑往剑炉里一丢,与毁尸灭迹无异,他从何寻觅?”
叶沉璧:“昭昭剑,明日能成吧?”
江近楼捻着手中剑穗,含笑答道:“师尊这两日闭门铸剑。我今日托天公絮前去打探,据说宝剑将出。”
今夜月色浸凉,叶沉璧双手托腮,望着檐下灯影怅然道:“除却万重宗与江宗主,十方、玉衡二宗至今仍无答复。”
昨日,她托万浮岚回太阿城做说客。
哪知今日一道传音自千里飞来,只寥寥二字,浇得人满心寒凉:“不应。”
她明白王孙宗主与千秋宗主的顾虑。
四宗大比若真是圈套,万重宗踏进去,尚有全身而退的底气;然十方、玉衡二宗本就势弱,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可四宗若不联手,凭她和江近楼这点微末修为,想赢江太簇,根本是痴人说梦。
晚风忽起,捎走一声她没忍住的轻叹。
风不知何时歇了,晨光先从云海尽头涌来,再顺着檐角漫进房中。
今日这秋阳无力,薄薄一层光洒下来,连影子都是淡的。
江近楼坐在院中打磨剑鞘,叶沉璧嫌房里暗,抱了丝线也挪到院中。一个刷漆,一个编穗,远远望过去,像极了一对寻常的人间夫妇。
忽而剑鸣由远及近,不消片刻,院中又多了两个人。
万浮岚兀自在旁斟酌半晌,方道:“对不住,沉璧,师尊说她不信老祖是魔尊帝休。师兄原想跟来,也被她扣下了。”
她话音刚落,方见青的声音便跟着响起:“师尊也不信,连瓶丹药也不准我带。”
江近楼动作一顿,斜眼扫了二人一下:“你俩争点气,早日当上宗主,把那两个老顽固赶去禁地当老祖,眼不见心不烦。”
万浮岚与方见青面面相觑,磨磨蹭蹭挪到二人身边坐下。
叶沉璧举着手里编了一半的剑穗晃了晃:“你们瞧,我编的。”
方见青心直口快:“挺丑的。”
不出意外,下一瞬,他背上就结结实实挨了响亮的两巴掌。
叶沉璧哼了一声:“天公絮,你且得意这两日。等我回到百年后,就去找浮岚,让她千万莫要与你在一起。”
此话一出,方见青立刻安分地闭了嘴。
倒是万浮岚眼睛一亮,忙不迭凑到叶沉璧跟前:“沉璧,你回去后,一定要在神武十六年十月初九那天拦住我,别让我去东极山的秘境。”
方见青霍然起身,眉头拧紧:“为什么不去?你不想同我在一起吗?”
叶沉璧目光在两人神色不一的脸上转了一圈,恍然大悟:“你们是在那天认识……”
话未说完,她瞅着方见青一无是处的样子,又纳闷起来:“诶,不对啊。他怎会随你去秘境?添堵,还是捣乱?”
万浮岚眼神闪躲:“你们也在。”
叶沉璧指了指自己和江近楼:“我们既在,你们俩怎会凑到一块儿?”
万浮岚把心一横,脱口而出:“好不容易闯过秘境,我高兴嘛,就把他给睡了。他闹着要回山告状,说我欺负他。我推你,你推近楼,最后是近楼把他劝住的。”
江近楼涂漆的手一僵,默默翻了个白眼。
叶沉璧更不解了:“我瞧你挺喜欢他的,为何又要我劝住你?”
万浮岚含羞带怯瞟了方见青一眼:“反正都是要在一起的人,重来一次,换个不那么丢人的法子认识,不好吗?”
叶沉璧拍了拍她的手:“行,我尽力拦着你。”
劝不住,那便怨不得她了。
对于百年前的过往,万浮岚藏着一桩憾事,方见青也有一桩:“近楼,你回去后,记得没事便督促我画符炼丹。莫要浑浑噩噩度日,如我今日这般,有心帮你们都使不上力。”
这番真情实意之言入耳,江近楼难得好言好语宽慰道:“你也不错了。我去太阿城找你那回,见你竟开始学炼丹,差点以为你同我一样,遭人换了魂魄。”
日光浅淡,照在身上如同隔了一层旧纱。
四人聊着百年间的起落变故,言笑晏晏,一如旧时模样。
一切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
*
昭昭剑在当日申时二刻,由姑获鸟送进了枕流院。
这柄以半块赤火熔入整块千年寒铁铸就的宝剑,出世刹那,漫山鸟雀惊飞,山中藏剑振鞘长鸣,整座天子山都随之轰然一震。
自然,剑出之际,近在咫尺的江太簇最先感受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剑气,也总算知晓了定风剑的下落。
他本欲即刻前往剑炉夺剑,无奈江应钟又冒出来缠他。
等他应付完江应钟,江仲吕早把剑送走了。
四目相对,江仲吕看着江太簇眼中两簇腾起的怒火,才后知后觉自己被江家这对阴险父子坑了。
江太簇:“定风剑?”
江仲吕腆着脸赔笑:“太簇啊,我帮你把剑送给你的亲孙女了!”
江太簇气极:“你怎不把你的命一起送给她?”
江仲吕小声接话:“昭昭,也不是什么都要。”
这边,江仲吕守着空荡荡的剑炉,有苦难言。
那边,始作俑者江近楼捧着昭昭剑,笑逐颜开。
叶沉璧伸手抚上剑身,只见剑身通体纯黑,一道赤纹自剑格蜿蜒至剑尖,其中赤光流淌,从剑柄涌向剑锋,又倒回剑格,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她由衷称赞道:“江宗主不愧是剑魂,铸剑的本事当真出神入化!”
江近楼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他也就会算个卦、铸个剑罢了。”
说罢,他持剑往剑鞘里一送。
剑入鞘中,严丝合缝。
叶沉璧眺望远方,笑道:“明日我们早些出门,好让昭昭第一眼就瞧见她的剑。”
“不急,她回山后,自会来找我们。”江近楼一面往剑上系剑穗,一面解释道,“我打听好了,揭发我们是魔族奸细的那场对质,排在午时三刻。要是赢不了江太簇,最快午时过半,你我就能结伴下黄泉了。”
叶沉璧眉头紧蹙:“你怎知江太簇明日的安排?”
江近楼把脸凑到她唇边:“你亲我一口,我告诉你。”
叶沉璧一把推开他:“你每日能不能想些正经事。”
江近楼:“与你卿卿我我,如何不算正经事?”
最终,江近楼讨到一吻,叶沉璧只换来一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江近楼,你耍我是不是?”
“话是你自己要问的,人是自己要亲的,与我何干?”
*
四大宗门大比,依照惯例,多定在年末。
唯独今年,遵九皋老祖之意,提前到了九月晦日。
自五更起,太虚宗的山门便没消停过。
半空里剑影交叠来去,山道上人流摩肩接踵,往来不绝。
大比设在天子峰。
午时初,叶沉璧与江近楼喘着粗气爬上峰顶,但见天穹如盖,云海翻涌,一座三丈高的巨大石台拔地而起,横亘在山巅。
石台四方,四宗弟子或站或立,衣袂被山风猎猎吹起。
叶沉璧扶住一旁的老松,喘了口长气:“杀人诛心啊,怎生和三界大会一样?”
江近楼直接瘫坐在地:“我昨日问过师尊,说大比定在山门外,是今早临时变卦,才改来峰顶。江太簇小肚鸡肠,明知你我修为不济,偏要选天子峰,明摆着故意刁难。”
叶沉璧累得眼前发黑,干脆不管不顾地随他坐下:“你爹这性子,委实斤斤计较。不过拿了一把他用不上的剑,死命折腾我们。”
忽然,一声钟鸣自云海深处传出,紧跟着一排仙鹤振翅开路,后头跟着一道遮天蔽日的庞然巨影。巨鸟双翼一振,所过之处云雾尽数散开,露出澄澈天光。
离得近了,才知鸟背上有人。
一道白袍人影负手而立,居高临下俯视着峰顶众人,眼神淡漠得好似神明在看脚边蝼蚁。
江近楼指天骂道:“破鸟,昨日让你今日载我们一程,跟要了你的鸟命似的,转头倒跑去载杀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