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太虚宗亲传弟子的入门旧例,要么自外门拾级而上,要么以手中剑胜尽同辈。她是当世第一剑修叶沉璧与江近楼唯一的女儿,自然选了后者。
四宗收徒大会上,她拼尽全力,战胜了所有人。
可即便如此,那些风言风语仍不时入耳,暗处的窃窃之声,说她不过是江近楼强塞进太虚宗的。
剑修之道,空口辩白,不如以剑堂堂正正地证之。
故而,她得比所有人更努力,为自己证明,也为双亲证名。
江明夷小口小口咽着栗子糕,含混道:“对了,姑姑下山了。临走前,托我转告你们,她今日会去天子镇买剪子剪纸人。”
江近楼嘴角一抽:“她上回剪的纸人,拙劣不堪。”
江明夷将最后一口栗子糕咽尽,又饮了口水,慢悠悠道:“你们何时开始为我铸剑?”
叶沉璧:“今日。”
江近楼大手一挥:“待你生辰过后。”
叶沉璧听他临时变卦,满目疑惑:“为何非要等到生辰过后?”
江近楼理直气壮:“我的女儿,真正成为剑修后的第一柄剑,焉能用寒铁这等俗物?待生辰过后,我去寻一块赤火来。”
“三界已无赤火……”叶沉璧看他一脸小人得志之态,忽地明白过来。她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他,“你该不会,又打算去偷九皋老祖的东西吧?”
江近楼挑眉:“他哪有赤火。”
“丑话先说在前头,我不去。”叶沉璧退后半步,以表明自己绝不与他同流合污的决心。
“不去,便不去呗。”
江近楼别过脸,心道:“到时候,你巴不得去。”
*
铸剑的日子,最终定在九月初十。
而这中间漫长的几日光景,叶沉璧与江近楼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九月初七,天光尚薄,二人又结伴去了后山看望花相容。
闻笙寸步不离守在榻边,神色虽显疲惫,眉目间却已隐有几分生机。
江近楼踱到近前:“太初莲,已有一点线索,我会尽快寻来。”
闻笙不曾抬头,只淡淡回了一句:“我会一直守着师姐。”
江近楼弯下腰,附耳道:“只你与师兄守着。其他人,我不放心。”
闻笙点头:“我明白。”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面对近在咫尺的宗门,花相容宁肯藏身妖巢,也不愿回山。除却太虚宗内藏着凶手或帮凶,她再找不出旁的解释。
闻笙歪过头,看向躲在角落阴影中的叶沉璧,唇角浮起一点浅笑:“师姐下山前,曾为昭昭备了一件生辰贺仪。不过……得由你们自己去取。”
叶沉璧:“何物?”
闻笙:“姑获鸟。”
叶沉璧蹙眉:“姑获鸟仅有一只。相容若给了昭昭,她日后乘什么游历四方?”
“师姐养出了一只小的,在大的那只腹中,随时可以吐出来。”闻笙从腰侧解下花相容的太虚令,抛向江近楼,“师弟,你们去老祖处取鸟罢。”
“正好,我有事问死老头。”江近楼收下令牌,“前几日,他闭门不应,让我好找。”
闻笙气得拍了他胳膊一下:“你别‘死老头’、‘老不死’地叫,仔细老祖一恼,扣下姑获鸟,叫你空手而回。”
江近楼白眼一翻,甩袖便走。
叶沉璧朝闻笙递去一个无奈的眼神,也跟着走了。
去后山禁地的路上,叶沉璧近乎哀求地劝道:“你不准再摘花了,那草也不好吃。我们取走姑获鸟便走,好不好?”
江近楼眼珠一转,又惦记上了一物:“死老头藏书极多,我们去借几卷,找找神行术与太初莲的线索。”
叶沉璧咬着下唇,试探着问:“万一老祖不借呢?”
江近楼答得干脆:“直接拿。”
“……”
再次踏入这方仙境,叶沉璧按下满心好奇,只双手拽紧江近楼,直奔隐于花枝与云雾深处的那座洞府。
洞府幽深,曲径通幽。
举目四望,穹顶高阔如天幕倒扣,石花簇簇如星子倒悬。
四周金光隐隐,恍若置身九霄仙阙。
行至尽头,正中一方灵玉所铸的石台,莹润生光。
九皋老祖怀抱姑获鸟,坐在石台边,正以茶盏喂鸟饮水。
二人在他面前站定。
江近楼好声好气:“老祖,我来取大师姐为昭昭备的贺仪。”
九皋老祖眼皮未抬一下:“去旁边等着。”
江近楼也不恼,牵着叶沉璧坐到一旁的石凳上。
待坐定,他左右逡巡一圈,目光顺势落在左侧的书架。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书架前。
架上书卷罗列如林,他轻车熟路地抽出两卷,卷了卷,随意往袖中一塞。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叶沉璧瞠目结舌。
九皋老祖哑口无言。
江近楼若无其事地走回叶沉璧身边,朝她得意一笑。
叶沉璧欲哭无泪。
这厮左脸写着“我能干吧?”,右脸写着“快夸我!”。她不忍再看,默默低下头,只盯着掌心的纹路出神。
洞中安静许久,忽闻一声短促的“嘶”。
叶沉璧回过神,抬眼望去,才知是姑获鸟啄了九皋老祖的手背一下。
她往日听闻笙提过,这姑获鸟脾性极大,动辄发怒。花相容刚养它时,手背上常是旧伤未愈又添新痕,密密麻麻,极为可怖。
从前她道一只鸟有何可怕的?
今日一见,方知闻笙所言,字字不虚。
叶沉璧一时忧上心头:以江明夷那性子,怕是养不了姑获鸟。
相比她的担忧,江近楼虽抿紧了唇,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末了,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阵朗笑,在山洞中显得格外清亮与刺耳。
九皋老祖闻声看向他,面上仍是一派平静,只那只抱鸟的手,手背青筋跳动,将满腔怒气显露得明明白白。
见状,叶沉璧一边按住江近楼的手,一边乐呵呵地与九皋老祖搭话:“老祖,我们来此,还想请教一事。”
九皋老祖放下姑获鸟,长出一口气:“何事?”
叶沉璧:“你可知太初莲?”
九皋老祖颔首,目中泛起一丝悠远之色,似追忆,似叹息:“千余年前,仙界有两朵太初莲化为人形。其中一朵化形之后,便坠入人间界。但此人是谁,无人知晓。”
江近楼明显不信:“你也不知道?”
九皋老祖:“仙界之事,我知之甚少。”
江近楼理了理塞得鼓鼓囊囊的袖子,状似不经意地问:“太虚宗,何人所建?我打算重修英山的宅子,就按太虚宗九重殿之制。”
九皋老祖抚鸟的手微顿,轻声道:“她。”
叶沉璧接过话头,夸赞道:“徽音前辈不愧为三界第一阵修,定是去过仙界,才建出这般宏伟的太虚宗!”
她夸得卖力,奈何九皋老祖完全不接话,恍若未闻。
见她败下阵来,江近楼再次开口:“有图纸吗?我想瞧瞧。”
九皋老祖抬了抬手,指尖朝书架第四排一点:“自己去找。”
江近楼立马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架前,猫着腰在第四排翻找。不多时,果真抽出一卷泛黄的旧书。
才翻几页,便见里面全是画。
亭台楼阁,飞檐斗拱,与今日太虚宗的宗门形制一般无二。
另一边,九皋老祖已借用花相容的太虚令,从姑获鸟口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雏鸟。那小鸟通体雪白,毛羽未丰,卧在他掌心,怯生生地缩成一团,发出一声细弱的啾鸣。
他捧着鸟,走到叶沉璧面前,掌心一倾:“每日喂些灵石与清水给它便好。”
叶沉璧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
九皋老祖送完鸟,立刻拂袖转身,冷冷横了不远处的江近楼一眼。
江近楼却浑然不觉,找齐了要看的书,便朝叶沉璧一招手:“走了。”
他脚步轻快,一步接一步,全踩在身后九皋老祖的怒火上。
出了后山禁地,日光洒了满身。
山风徐来,江近楼笑着从胸前的衣襟中抽出一幅画。
叶沉璧看得目瞪口呆。
这厮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地又偷了一幅画?!
江近楼慢条斯理地展开画轴,手指轻点画中一处,唇角微勾:“这就是太初莲。”
叶沉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画中荷池一隅,画有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瓣尖一点淡粉。她仔细瞧了又瞧,心觉画中荷花与自己平日池中所见,并无半点不同。
她仰起脸盯住他:“你又没见过太初莲,怎知画中这朵平平无奇的荷花,就是太初莲?”
话音未落,江近楼屈指弹了她脑门一下:“你不识字吗?”
叶沉璧捂着发疼的额角,将视线重新落到画上。画左上角题有两行小字,她一字一顿,慢慢念出声:“太初莲影此间奇,独守孤芳月下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