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百年后的他们,竟是一对合伙欺女的道侣。
叶沉璧滑坐在地,额头抵在臂上,笑得浑身乱颤:“昭昭跟着我们,委实受苦了。”
惊澜幽幽道:“何止昭昭,我和枕流也很受苦。”
此言一出,原本好端端搁在案头的枕流剑“砰”地一声砸在地上,用决绝的剑坠之姿,附和惊澜的话。
这声闷响,惊醒了江近楼。
他不耐地睁开眼,下意识往怀中一揽,却是空空荡荡,连余温都散尽了。
心下一紧,他赤足下榻,四下里急声呼喊:“沉璧?”
叶沉璧从衣柜与墙角的缝隙间探出半截身子:“我在这儿。”
江近楼循声走去,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好气又好笑,终是无奈道:“大半夜不睡觉,躲在这里做甚?”
叶沉璧抓住他伸来的手,借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旋即扑进他怀中。她将脸颊贴在他胸口,数着一下又一下、沉稳而笃定的心跳。
许久,她将心底那个盘桓多日的念头缓缓道出:“江近楼,我怕我们会连累昭昭……”
离天子城愈近,她心中那根弦便绷得愈紧。
她怕他们终有一日会回到过去,怕这百年间的所有悲欢离合、聚散起落,都将因他们的闯入而天翻地覆,再难复原。
而所有被他们的命运裹挟,推至浪尖的人里,第一个被吞没的,便是江明夷。
他们此行,或许会生生抹去她的存在。
江近楼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你别多想,没准我们是被阵法反噬,失忆了。”
自然,这番失忆的说辞,连他自己都不信。
关于百年前那场三界大会,他时至今日仍历历在目。
他无比确信,自己就是百年前的江近楼。
可一步步走到今日,脚下这条路却渐起迷雾,连他这般自负之人,也似在镜花水月中照不清自己的轮廓了。
他盼着快些见到昭昭,从她口中求得一个确切的答案。
以此答案,决定他与叶沉璧,何日离开。
怀中人的脊背止不住地发颤,他温柔地轻拍:“百年前,我们只昏睡了四个月。沉璧,若极乐仙所言不虚,百年前的他们即将破梦而出,我们的日子,也快到头了。”
“好。”叶沉璧闷闷应了一声。
好。
那就入城,那就回家。
他们既能重回百年前,便一定有法子留住女儿。
二人相偕回到榻上,手脚相缠,安然睡下。
至于掉在地上的枕流剑,被路过的江近楼无情地一脚踹入床底深处,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翌日晨起,推窗但见山间烟岚云岫,远处巍峨的九重山如淡墨一抹。
辰时三刻,木头车夫扬鞭出发。
车行一个半时辰,天子城已近在眼前。
太虚宗在天子城外十里的天子山上。
马车载着三人穿街过巷,往城外山门赶去。
行至半途,四名腰悬太虚令的弟子自后方追来,拦住马车,拱手道:“师叔祖,宗主正在城中别院议事,特命晚辈四人,迎你去别院一叙。”
江近楼掀开车帘:“不去,让他回山等我。”
四名弟子面面相觑,为难道:“宗主说,他近来……没法回山。”
“我管他有没有法子回山。”江近楼一声冷笑,眼底戾气横生,“告诉他,今日我若见不到他,便将他的洞府,从里到外,全砸了。”
四名弟子垂首听训,不敢多言。
待他说完,四人结伴离去。
可一眨眼的工夫,其中一名弟子又折返回来,立在车前,恭声道:“师叔祖,师兄命晚辈跟着你。”
江近楼自上而下打量他一眼,冷声吐出两个字:“不必。”
那弟子抬起头,怯生生地说道:“今日昭昭前辈闯出秘境,晚辈可以带两位前辈去秘境出口相候。”
“快进来!”江近楼脸上那层寒霜霎时化尽,换作一副和善样子。
那弟子麻利上了车,坐在叶沉璧对面。
叶沉璧方才便觉他个头较另三名弟子矮上一截,待凑近细看,才知他生得清秀,眉目尚未长开,瞧着一副不到十五的少年模样。
祝三秀与男子同坐一侧,熟络地攀谈起来:“道友,我叫祝三秀,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欠身拱手:“原是祝道友,我叫黄封。”
叶沉璧插了一句:“黄小友,你从何知晓昭昭今日出秘境?”
黄封:“宗主亲口所言。”
叶沉璧追问:“你见过昭昭?”
黄封摇头,眼中不觉浮起一丝神往:“没有,只听过昭昭前辈的英名。”
叶沉璧还欲细问,心神却被身旁的江近楼如牵线般扯了去。只见他拿着枕流剑晃来晃去,嘴里来来回回,颠来倒去仅一句话——
“枕流,说话!”
枕流剑纹丝不动,剑中少年一言不发。
江近楼眼珠一转,又从叶沉璧手中取过惊澜剑,将两柄剑并作一处:“惊澜,你让枕流说话。”
惊澜剑亦如古井无波,动也不动。
江近楼一手执一剑,上下猛晃:“你们怎生全不说话了?”
他马上就要见到女儿了,偏生这俩剑魂却在紧要关头装起了哑巴。倘若他一时眼拙,认错了人,岂非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见状,叶沉璧与祝三秀无奈地对视一眼。
江近楼眼见支使不动两柄剑,索性将主意打到了黄封身上:“你速回太虚宗,把我师兄找来。”
黄封恭敬应下:“晚辈先带两位前辈去秘境出口,再回山寻师叔祖。”
“行。”江近楼随手将两柄剑丢到包袱上,掷出两声闷响。
*
黄封口中的秘境出口,藏在天子城西面的龙山。
马车行到山脚,祝三秀掀帘一看层峦叠嶂,立马打起退堂鼓。她假意扶住额头,身子如风摆柳:“前辈,晚辈头疼,不如就在山下等你们?”
叶沉璧不疑有他,抬手指向十步外的茶寮:“那边全是太虚宗的道友,别在马车里闷着了,去茶寮候着。”
祝三秀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跑了。
光看背影,半点看不出头疼。
江近楼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见她那副懒样,我便知把她塞给江长老,是对极了。”
黄封先行一步,回头见二人未跟上,扬声喊道:“师叔祖,该走了。”
叶沉璧牵起江近楼的手,莞尔一笑:“走吧,去见昭昭。”
出口设在龙山最高处的龙神峰。
山道难行,林愈深而路愈仄。
江近楼与叶沉璧一前一后,走得叫苦不迭。
他们二人。
一个特意翻出那身广袖飘飘的繁复宽袍,此刻荆棘横斜,牵衣绊履,寸步难行;一个一早盛装打扮,恨不得将包袱中的珠翠尽数堆在头上,眼下发髻沉沉下坠,坠得脖颈酸软。
行行复止,膝软筋疲。
黄封听二人喘息声渐重,便寻了处空地歇脚。
叶沉璧歪倒在江近楼怀中,小声嘟囔:“其实在山下等,也是一样的……她下山,总比我们上山快些。”
江近楼累得气喘吁吁,也顾不得那身白袍了,径直靠坐在一棵老树上:“来都来了。”
黄封眉眼含笑:“没想到师叔祖与叶前辈这般平易近人,竟愿意陪着晚辈,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山。”
江近楼抬袖掩唇,干咳几声:“我们一向关爱晚辈。”
黄封由衷夸赞:“师叔祖声名在外。今日一见,果然人如其名。”
叶沉璧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有什么声名在外?”
黄封眨了眨眼,张嘴便利索地蹦出十六个字,如数家珍:“尊师爱友、和蔼可亲、彬彬有礼,与人为善。”
叶沉璧仰起脸,将江近楼仔仔细细端详了一回。
末了,她确定黄封所言,跟江近楼八竿子打不着:“黄小友,你定然精于说话之道。”
黄封正色道:“家父成天逼我读书,圣贤书读得多了,自然明理。”
说起读书,江近楼来了兴致:“读书有用,你爹是为你好。”
“家父自诩第一才子,常在家中作酸词,把家母哄得如枝头花颤,喜不自胜。”黄封别过脸咳了几声,好歹绷住了神色,才接着道,“有一日,家母也作了一首酸词回赠家父。不料,家父……”
话至此处,他骤然收声。
江近楼如听人说书至紧要处,正等着下文,却只等到一片寂静,便催问道:“你怎么也不说话了?”
黄封那双眼珠子在两人中间转了几转,方道:“家父看后,气得饿了家母半日。”
“你爹因何生气?”江近楼与叶沉璧异口同声。
“家母想不出酸词,便信手翻开一卷书,抄了一首。”黄封眼泪先落,笑声后至,“她抄的那句,乃是‘玉人何处最销魂,却向檀郎臂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