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近楼沿来路又走回第一面铜镜前。
十岁的叶沉璧仍在镜中被那只大公鸡追得满院乱窜,他凑到镜前,朝里喊了一声:“你回头踹它一脚,它便不敢追你了!”
可惜,镜中人只顾抱头逃命,压根听不见他的声音。
“近楼!”
梦醒之际,江近楼猛地睁开眼,竟见房中不知何时站满了人,个个愁眉苦脸,欲言又止。
江近楼强撑着坐起身,左顾右盼,却不见叶沉璧:“她去哪儿了?”
燕为春从人群后一点一点挪出:“极乐仙才发现,缠住沉璧的魇梦有两个。你破了山鬼的法术,另一个失了压制,反而更凶,沉璧……更醒不过来了。”
江近楼躺回榻上:“那我再进去一回?”
燕为春飞快地缩回人群,不敢接话。
万浮岚接过话头:“沉璧在隔壁。山鬼已被我们抓住,正押在后院。”
江近楼面无表情:“我要入梦的法子。”
万浮岚劝道:“梦有千万,你一个个寻,只会深陷其中。届时非但救不了她,连你自己也出不来。”
“照你之意,我便不管她?”江近楼愈说愈急,声量一声高过一声,“任她在梦中被人折磨,任她永远醒不过来?”
万浮岚:“极乐仙的意思是,我们得先找到困住沉璧的另一个梦。”
“滚。”
江近楼扯下床帷,将自己与众人彻底隔开。
*
一行人在万浮岚的带领下推门而出,另寻了一间书房商议对策。
众人或坐或立,愁容未消。
万浮岚叹了一口气:“卢夫人死了,藏剑山庄与让剑山庄的案子倒是破了,可沉璧却被魇梦缠住……此番,我们可谓一事无成。”
满室叹息声此起彼伏。
祝三秀夹在江金门与月扶光中间左右看了看,最终决定向看起来就好说话的江金门打听:“江前辈,为何卢夫人一死,两桩案子全破了?”
江金门压低声音:“今日太虚宗两位弟子偷听到卢夫人与两名管事议事,三人言语间提及十年前让剑山庄的灭门旧案,竟是‘财’字作祟……”
十余年前,横剑山庄苏家有赤火,让剑山庄卫家拥千年寒铁。
两家神物在手,各有千秋。
唯独藏剑山庄公仪家早早坐吃山空,拿不出一件像样的神物。
于是,公仪庄主心生毒计,欲取卫家而代之。
长子入赘卫家是第一步,只为刺探卫家家底与行程。当家底与千年寒铁所在,尽入其手,遂行第二步:借刀杀人。
借一伙盗匪的身份,截杀出城祭祖的卫氏满门。
刀光剑影中,公仪大郎认出弟弟的剑,心神剧震。稍一疏神,他便被亲生父亲公仪庄主一脚踹下悬崖,尸骨无存。
杀了人,再放一把火,卫家累世家财与那块千年寒铁,便成了藏剑山庄之物。
因有姻亲之谊遮掩,世人皆道卫家亡于山匪之手,无一人疑心公仪一家正是真凶。
江金门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半是喟叹半是自嘲:“可叹镜花水月一场空。公仪庄主算计卫家满门,谁知卢夫人又算计了公仪一家。”
祝三秀:“卢夫人是真凶吗?”
江金门摇头又点头:“此案有两个凶手。公仪三郎噩梦缠身,认定是兄长公仪二郎与妹妹公仪四娘装神弄鬼,便先后杀了二人,伪作自尽之状;卢夫人为替儿女复仇,毒杀公仪三郎。至于作恶多端的公仪庄主,倒的确是自尽。”
祝三秀疑道:“卢夫人因何而死?”
江金门:“她自知脱身无望,便怀抱儿女牌位,于房中服毒自尽……”
人死,案结。
然逝者已矣,终不可复生。
一块神物,两家灭门之祸。
可悲、可叹、可惜。
祝三秀敛了心绪,继续听众人说话。
听着听着,她陷入沉思,喃喃道:“叶前辈……”
众人商议至四更,烛油堆了满台,仍无对策。
咣当——
门被人一脚踹开,夜风灌入,吹得满屋烛火乱跳,人影在墙上东倒西歪。
“我想到了!”
江近楼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我们从洞仙镇离开后的第一夜,曾在一间客店住过一宿。那日她出了一身汗,我便出门去提热水。回房后,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后来、后来……”
后来,叶沉璧告诉他,在他出门的一炷香内,她曾做过一个梦。
梦中,是一片打斗之地。
第64章 山鬼笼(一)
四更天,数声闷雷滚过。
俄顷,雨骤风狂,无数雨箭破空而至。
江近楼仍站在门边,衣袍被风鼓起,口中一声接一声催问:“极乐仙呢?事不宜迟,我要马上入梦,救出沉璧。”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江近楼的脸色沉下去,满脸山雨欲来之势。
方见青与万浮岚对视一眼,旋即双双伸手,将站在二人身前的江金门推了出去。江金门猝不及防,踉跄几步,总算赶在扑上门框前,在江近楼面前刹住了脚。
裴弦见状,忙道:“江道友,你来说吧。”
江金门回头,指了指自己:“我要说什么?”
裴弦:“极乐仙的下落。”
“啊……”江金门缓慢地扭动脖子,颈骨似有千斤重,“师弟,你别生气哈。方才,玉衡宗与万重宗的两位长老眼毒,竟一眼瞧出燕为春与极乐仙是妖族。故而、故而燕为春抱着那截木头跑了……”
江近楼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你不知向那两个老不死的长老解释,燕为春与极乐仙是我的人?”
“说了。我还搬出了师尊,偏生两位长老见不得妖族,闹着要捉妖。”江金门喉结上下滚了滚,脊背绷直,声音发紧,“你放心,燕为春走时说了,她去去就回。”
江近楼拂袖而去。
走出几步,他忽又折返:“藏剑山庄的案子,破了吗?”
江金门赶忙点头:“破了!两位弟子按你吩咐,伏在房顶上偷听,才从卢夫人口中得知实情,揪出凶手。顺藤摸瓜,连让剑山庄的灭门旧案也一并查明了。”
江近楼摊手:“既是我破的,千年寒铁给我。”
闻言,江金门急向月扶光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月扶光上前解释,温声细语:“江道友,长老今日知会秦少夫人后,便将千年寒铁取出,交与你。”
江近楼白眼一翻,转身便走。
直到那袭身影消失在雨幕深处,房中众人才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方见青双腿打颤,一手扶着桌案:“方才近楼闯进来时,我真怕他把我们全杀了……”
“唉。”
眼见左右几位前辈皆颔首附和,祝三秀当即反驳:“江前辈很讲理的!晚辈跟了他一路,他从不打人,只骂人过于难听了而已……”
方见青站了一日一夜,此时有气无力地倚在万浮岚肩头。听得这话,他心酸难抑,险些落下泪来:“他对你,倒挺好的。你大可去问问你月前辈与江前辈,近楼往昔发火时,是什么样子。”
此话一出,月扶光面色霎时煞白。
万浮岚眼疾脚快,忙踹了方见青一脚,随口扯个由头,连拖带拽将他拉走了。
二人一走,房中众人也各自散了。
祝三秀跟在江金门身后,小心翼翼探问:“江前辈,不日将至天子城,不知我的师尊可在城中?”
江金门脚步一滞:“你的师尊?”
祝三秀眉开眼笑,眼里亮晶晶的:“江前辈与叶前辈答应过晚辈,让我拜到太虚宗江长老座下,做他唯一的弟子!”
江金门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三下:“长老倒是在城中……只他性子孤傲,未必肯收你。不如,我让我的大弟子收你为徒?”
长老的弟子,与弟子的大弟子?
祝三秀眼珠转了一圈,立马摇头:“江前辈说他有法子,让晚辈只管拜师。”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间已行至叶沉璧所在的厢房外。
门虚掩着,一道昏黄烛光从门缝漏出。透过门隙,二人见案头烛影晃动,一个沉默的人影独坐榻边,一动不动。
祝三秀小声嘀咕了一句:“天杀的,究竟是哪个小人害了叶前辈!”
房中人影似有所感,朝门缝处看过来。
那一眼中杀机翻涌,如出鞘之剑,剑锋冰冷,剐得人皮肉生疼。
江金门慌忙捂了她的嘴,猫着腰,逃也似的跑远了。
脚步声消散在瓢泼大雨之中。
恰在此时,一阵急风撞开虚掩的半扇门,裹着白茫茫的骤雨涌入房中。风中之烛,摇摇欲熄,无边的昏昧自墙角漫起,一寸寸推进床榻深处。
江近楼起身,将门窗一一掩上。
烛影颤巍巍地立了起来,照亮榻上一个双眼紧闭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