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隐私被泄露、被媒体写、被人议论，她难过，她不想，但她认了。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因为害怕隐私曝光而选择不拿出证据，叶铂豪可能真的会被定罪。她做不到。这个“做不到”，就是她的立场。
于诺和叶铂豪没有任何交情。在他眼里，叶铂豪是顾也的过去式，而且是一个让顾也受过伤的过去式。所以当他知道顾也为了叶铂豪把那些监控视频交出去的时候，他愤怒，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心疼。他心疼顾也把自己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交出去，去换叶铂豪的平安。他觉得不值。他觉得顾也应该先保护自己，而不是为了别人把自己交出去。
他的逻辑很简单：你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你有自己的生活和未来。叶铂豪的事是他自己的事，不应该让你来牺牲。所以他带孩子回域北，不是惩罚顾也，是自己需要时间消化。他消化不了的是：顾也可以为了叶铂豪做到这个地步。
纽约的九月，天高了起来。
大都会体育场。NFL赛季揭幕战，主场作战的猎鹰对阵卫冕冠军。这是叶铂豪案件撤诉后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媒体早在两周前就开始预热：他还能打吗？更衣室还服他吗？球迷会怎么反应？今晚所有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顾也站在包厢的落地窗前，顾言澈站在她旁边，他比顾也早到半小时，已经把包厢里的客人都应付完了。此刻只剩下兄妹两个人。
“媒体拍到了。”顾言澈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球场上。“南看台那个转播机位，镜头刚才扫过来两次，足够用了。明天的标题大概是‘顾也现身叶铂豪首战’，配图我们俩站在一起的画面，他们不会把我裁掉，但焦点会在你身上。”
顾也嘴角动了一下。“你是顺便被拍到的。”
顾言澈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我本来就是顺便的。”
包厢外，球场里的声音像一口巨大的锅在沸腾。八万人，呐喊声、口号声、啤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被球场的穹顶反射回来，形成一种持续的且低频的轰鸣。顾也的耳膜震得有些发痒。
球场上，猎鹰的进攻组正在列阵。四分卫站在中锋身后，双手张开，大声喊着开球口令。叶铂豪站在那个位置。白色的球衣，绿色的头盔，胸前的号码顾也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但她知道是他。他的体型、他的站姿、他开球前那种全世界都安静下来的专注。那是她看过无数次的画面。
他拿到球，后撤步，观察，出手。一记长传，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旋转着飞向端区。外接手在两名防守球员之间起跳，指尖碰到了球，但没有接住。球落地，主场球迷发出一片叹息。叶铂豪拍了拍手，招呼队友回到开球线。
顾言澈把威士忌杯放在茶几上，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折叠的文件，递给她。“北境那个项目，基本框架出来了。”顾也接过，展开。页眉印着金石言律师事务所的标识，项目代号用黑色马克笔涂掉了，只留了两个字：北境。
她快速扫了一遍。跨境矿业并购，目标资产位于域北相邻的北境国，一个政局不稳、时有武装冲突的地区。矿种是锂和稀土，都是新能源产业链的核心原材料。项目方是两家央企和一家主权基金联合体，交易对价约二十亿美元。金石言受聘为联合体的首席法律顾问。
顾也的目光在“北境”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域北的国界线往西，翻过一座雪山，就是北境。她没有去过，但从域北当地人的只言片语里听说过。那里的军阀割据、部落冲突、外国势力的代理人战争。域北的人提起北境，语气像在说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接这个项目？”顾也抬起头看着顾言澈。
顾言澈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茶几上拿起威士忌杯，又放下了。
“国内锂资源对外依存度超过百分之七十，主要从澳大利亚和南美进口。供应链太脆弱了，卡脖子。北境虽然是战区，但矿区控制在当地一支相对温和的武装力量手里。他们已经和项目方谈了一年多，安保、分成、基础设施建设的框架基本敲定了。国家对这个项目有明确的政策支持，把它定位为战略资源保障的重点工程。”
他顿了顿，看着顾也。
“金石言作为联合体的首席法律顾问，需要有人全程跟进。从尽职调查到交易架构设计，从当地法律环境研究到政治风险保险条款，再到投后运营的法律支持。这个项目至少要跟三年，甚至更久。我在考虑让你来牵头。”
顾也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拒绝，没有答应。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顾言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已经想过很久的、确定的、但不愿说太多的平静。“你熟悉域北。北境和域北在历史上是一个文化圈，语言、习俗、部落结构都有延续性。你设计过诺德信托，处理过跨境项目中文化地役权的法律架构。你有经验，当地的关系网也可以通过于家的渠道进一步延伸。”
顾也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瞬。“你让我找于诺。”
顾言澈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你可以调动所有可用的资源，包括于家的，如果于诺愿意的话。但我没有要求你找他。这是你的决定。”
顾也把文件折好，还给他。“我想想。”
赛场上的欢呼声忽然炸开。叶铂豪再次走上场，帽子戴上了。短传，跑球，再短传。进攻在他手里像一台被精确校准的机器，平稳地向前推进。现场的气氛在变化。那些质疑的、观望的、还在犹豫要不要重新接纳他的球迷，正在被他的每一次传球、每一次三档转换拉回来。
顾也看着他。她想起于诺在新加坡说过的：“你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你也是你自己。”那之后他带着孩子去了域北，她改签了飞纽约的航班。两个人在各自的轨道上，隔着一整片大陆，中间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她不知道他在域北做什么，不知道孩子们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新加坡。她也没有问。
包厢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是顾言澈的助理。他附在顾言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顾言澈点了点头，对顾也说：“我下去见个人，你先待着。”然后他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顾也一个人。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球场。叶铂豪在口袋里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对方冲传手已经快突破保护网了。他在最后一刻把球甩向端区右侧。球飞得很高，很飘。所有人的视线追着那颗橄榄球，看台上八万人同时屏住呼吸。外接手在端区角落起跳，球砸在他胸口，他双手合拢，扣住，双脚落在端区里。达阵。
主场球迷的欢呼像一堵墙迎面砸过来。他站起来了，而且比任何时候都高。
顾也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叶铂豪今晚赢了，她站在包厢里被镜头扫过的画面会和报道放在一起。但那些不是她来的目的。她来这里，是为了让媒体拍到。不是为了叶铂豪，是为了让那些潜在客户看到“金石言”和“顾也”这个名字还活跃在这个圈子里，是为了让北境项目的谈判对手知道她背后站着什么。顾言澈让她来，不是为了支持叶铂豪，是生意。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球场全景的照片，放大，看台上的人浪正在翻涌。她没有发出去，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门开了。顾言澈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杯新倒的威士忌。“想好了吗？”
顾也没有回头。
“北境的项目，我接。”顾也转过身看着他。“但我需要一个人，北境语和当地习惯法的顾问，最好是从域北过去的，熟悉部落结构。于家那边应该有人选。”
顾言澈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那你去联系于诺。”
顾也迎着他的目光。“我会的。”她说。
球场上响起了主场胜利的号角声。比赛结束了。叶铂豪的数据不算惊艳，但关键时刻的两次达阵足够把胜利留在纽约。
顾也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和于诺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在域北吗？”没有发送。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车在停车场等着。顾言澈的助理走在前面，替他们拉开车门。顾也弯腰坐进去，顾言澈从另一侧上车。车子驶出体育场，汇入林肯隧道方向的车流。顾也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球场里的喧嚣终于被隔绝在外面了。
“小也。”顾言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睁开眼睛。
“于诺那边，你觉得他会帮忙吗？”
顾也看着车窗外。“不知道。”她说。
但她知道，她需要去找他。不是因为这单生意，不是因为他手里有她需要的资源。是因为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车子驶出隧道。林肯隧道另一头，纽约的夜色铺展开来。
第六章 北境
消息是第二天上午发出的。
顾也坐在联排别墅二楼的起居室里，手机握在手里。她已经删了三版措辞，最后留下的那条语气最平，像一封工作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