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低下头，把孩子重新拢进怀里。
另一个孩子爬到她身侧，伸手抓她的腰。她的手从孩子身上腾出来，轻轻握住那只乱抓的小手，拇指在那只小拳头上揉了一下。
雪落下来。
落在她的肩上、发顶、孩子圆滚滚的背上。雪花触到皮肤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水光，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闪一下，然后消失。
他站在她身后，始终没有靠近。不是不想靠近，是知道这个画面里没有他的位置。她是完整的。她和孩子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不需要任何外力的世界。他站在那个世界之外，像一个隔着玻璃看画的人。
然后他醒了。
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泛着暗红。房间里很冷，他的呼吸凝成白雾。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
那画面的每一寸都还在。他闭上眼睛，画面就浮上来；睁开眼睛，画面还在。顾也的后颈，那个孩子的小拳头，雪地上被爬出的那道弯弯曲曲的痕迹，她换手时那一瞬间暴露在空气里的身体，那朵刚刚绽开的花。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客厅。
墙上挂着空白的画布。他从储藏间翻出阿尼师傅多年前留在这里的颜料和画笔，颜料有些已经干了，他加了几滴松节油调开。画布架上没有灯，他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靠着那一小圈光开始画。
他画了三天。
第一天，他画出了雪地和天空。灰白色的渐变，从地平线往上，越来越亮，到画布顶部几乎只剩下光的质地。第二天，他画出了她的背影。从发髻开始，沿着后颈的弧线，一寸一寸地往下推。第三天，他画出了两个孩子。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小拳头，那个在雪地上爬出弯弯曲曲痕迹的小身体。
他没有画她的正面。是画不出来。他记不住她的脸在那个梦里是什么表情，他只记得那种“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种东西，他画不出来。
画完成的那天傍晚，他把画靠在窗边，自己退到房间的另一头。圣湖的冰面在暮色里泛着冷蓝色的光，窗玻璃把湖面和画框叠在一起，她的背影像是坐在冰面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顾也的对话框。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一句：
「我想见你。」
发送。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片刻，然后暗下去。
窗外，圣湖的冰面正在被夜色吞没。
几天后的纽约。
于诺推开婴儿房门时，顾也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上。她弯着腰，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衬衫撩起一半，露出一截腰和肩胛骨的轮廓。头发用抓夹随意绾着，碎发垂在耳侧。另一个孩子躺在安宁怀里，正抱着奶瓶吮吸。
安宁先看见了他。她无声地笑了一下，站起来，把怀里的孩子轻轻放进婴儿床，退出房间，经过于诺身边时极轻地带上了门。
顾也听见了门锁合上的轻响。她没有立刻回头，等怀里的孩子吃完了，才直起身，把衬衫拉好，将孩子竖起来靠在肩上，轻轻拍着后背。那细小的嗝声响起之后，她把孩子放进婴儿床，拉好被子。
然后她转过身。
于诺站在门口。他换了家居长裤和一件薄衫，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意。身上是暖的，没有带进一丝域北冬夜的寒气。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顾也坐在床边，抬起眼。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顾也笑了。眼角弯起来，整个人从里到外松下来的笑。释然的。
于诺走过来，弯下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腹部，鼻尖触到薄衫柔软的布料，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他的手一只揽住她的肩，另一只轻轻覆在她的后脑。
门外走廊里，安宁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后来两个人商量给孩子断奶的事。顾也说两个月，于诺说太早了，争取到三个月。顾也同意了。
家办发来的那份关于孩子成长问题的建议书，两个人一起看了。对于孩子去新加坡生活的提议，他们没有异议。家办安排的其他事项，医疗、教育、安保、日常起居，也都妥当，不需要再争什么。
顾也只提了一个要求：希望安宁能跟孩子们一起去新加坡。这要问安宁本人愿不愿意。于诺说好，他去问。
顾也回礼城的那天，安宁给了她答复。
“我去新加坡。两个孩子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们。”
穆金在门口等着，对于诺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安排好了。
孩子们去了新加坡。安宁每周末发来照片，两个小东西从躺着变成趴着，从趴着变成坐着，从坐着变成扶着围栏站起来。顾也看着那些照片，偶尔放大，看他们的手指、脚趾、睫毛。然后关掉，继续看卷宗。
转过年来，法学院的聚会邀请到了。她犹豫了几天，后来想，她需要客户，需要人脉，需要让“顾也”这个名字在法律圈之外也被看见。所以二月初，她飞了一趟纽约。
曼哈顿下城那家私人俱乐部的顶层，哈德逊河的夜景从落地窗漫进来。叶铂豪靠着吧台，手里端着一杯波本，看见她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足够久。
后来的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再后来就是墨尔本。阿尔伯特公园赛道，引擎声，六万人的欢呼，白衬衫口袋里塞满的名片。
赛道上的比赛还在继续。
她和叶铂豪并肩的视频已经传遍了网络。
于诺看到那条视频的时候，是新加坡的深夜。
他刚结束一场越洋视频会议，关掉电脑，随手拿起手机。推送栏里躺着几条社交平台的更新。其中一条是体育账号转发的视频，标题写着“叶铂豪与顾也同框墨尔本，联盟最后一道防线还是当年的模样”，配图是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的画面。
于诺点开了。
画质很好。镜头从顾也下车开始跟，她穿过paddock的人群，有人在远处喊她，她偏头，笑着挥手。叶铂豪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的，和她并上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然后他们说话了。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顾也的嘴唇在动，叶铂豪低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于诺把视频从头看到尾。他划到下一条。还是他们。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账号，同一个围场，同一群人。这条剪得更好，配了音乐，慢镜头，顾也抬手拢头发的那一下被放慢了速度。那个动作他见过无数次，在她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在她站在窗前发呆的时候，她没变过。
他又划到下一条。叶铂豪粉丝剪的，全是两个人的同框，配文是“还是她”。于诺看着屏幕上顾也的脸，看着她对叶铂豪笑，看着她站在他身边那种从容的气场，看着叶铂豪看她的那个眼神。
推送的算法没打算放过他。
下一条视频自动开始播放，画质比之前那些差一些，像是很多年前用手机拍的。标题写着“叶铂豪早期训练花絮，女友协助接球训练”。于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没有划走。
画面里是一片绿茵训练场。顾也站在大约十五码开外，穿着一件白色紧身T恤，领口不算低，但面料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到胯，每一条线都清清楚楚。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紧身牛仔裤，裤腰卡在胯骨上，勾勒出腰臀之间那道利落的转折。脚上是一双黑色匡威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裤脚随意卷起一圈，露出一截脚踝。
她头发披着，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不是在摆拍，是在训练。对面站着叶铂豪，还有两个外接手，都在等她的球。顾也右手持球，左手扶住球尖，身体微微侧倾，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她把球扔出去的那一瞬间，腰腹收紧，肩背打开，手臂像鞭子一样甩出去，手腕在球离手的刹那轻轻一抖。
橄榄球旋转着飞出去，弧线低平，落点精准，刚好砸在外接手胸口的接球点。外接手接到球，回头朝她竖了个大拇指。顾也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捡起另一颗球，摆好姿势，准备扔下一个。
她的爆发力在那条紧身裤下面藏不住。大腿的肌肉在扔球的瞬间绷紧又松开，腰线在T恤下摆和裤腰之间露出一小截，皮肤的颜色比衣服深不了多少，但那条缝隙足够让视线停留。
她扔完球之后会有一个短暂的跟随动作，前腿伸直，后腿微曲，身体前倾，头发从肩膀两侧滑下来，遮住半张脸。然后她直起身，把头发甩到后面去，那个动作的流畅程度，像是做过一万遍。
于诺看着屏幕里那个奔跑、投掷、弯腰、甩发的顾也，视线没动过。
他没有见过她穿成这样的样子。他见过她穿西装，穿衬衫，穿连衣裙，穿他的浴袍，穿那件暮云紫的域北长袍。他见过她刚生完孩子躺在床上头发湿透脸色苍白的样子，但他没有见过她穿紧身T恤和匡威帆布鞋，在训练场上扔橄榄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