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刮胡刀，用毛巾擦了脸。然后换衣服。深灰色休闲裤，黑色薄毛衣，外面套一件深蓝色夹克。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把毛衣的领口翻好，把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瞬。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顾也的对话框。
「别太累」打了，删了。
「中午吃完饭我送你回律所」打了，删了。
他看了几秒空白的对话框，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卧室。
玄关处，那束白色洋牡丹还插在花瓶里，花瓣比昨天稍微蔫了一点，尤加利叶的香气淡了。那把保时捷的钥匙还放在钥匙盘里，她早上拿的是沃尔沃的。他拿起保时捷的钥匙，放进夹克口袋，走出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拿出手机。他没有给顾也发消息，而是在应用商店里搜索。孕期记录，孕期食谱。下载进度条走得很慢，他盯着那个圆圈转了又转。电梯到了，他走出去，公寓大堂的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很亮，映出他的影子。
陈师傅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于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陈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发动引擎。
车子驶入哥伦布大道。于诺靠在座椅里，手机屏幕还亮着。两个应用已经下好了，他没有打开，而是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
“怀孕初期症状疲劳嗜睡”
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往下翻。疲劳、嗜睡、乳房胀痛、恶心、呕吐、食欲改变、尿频。他看着这些词，在心里逐条核对。她累，每天都累，但那是工作。她嗜睡？她在车上靠着他就能睡着，在飞机上也能睡着，但那也是工作。她恶心？没有，她早上喝咖啡，中午正常吃饭，胃口没有变差。
他搜了另一个词：“停药后多久恢复排卵”
答案和他从穆金那里听到的一样：停药后第一个月就可能恢复排卵。最快的情况下，停药后两周即可受孕。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曼哈顿的街景在车窗外汇成流动的颜色。他开始算，换药是哪一天？穆金去诊所那天，落地纽约后的第二天。那天晚上她照常吃药，不知道已经是安慰剂。从那天晚上到现在，过去多久了？他用力地想。接她下班，是穆金走的那天。昨天。昨天他第一次去律所接她。
换药到现在，才几天。
不可能这么快。就算停药后立即恢复排卵，受孕、着床、HCG升高到能引起症状，至少需要两到三周。她现在不可能有任何怀孕的症状，因为时间还不够。她在车里靠着他睡着，是因为开了一天的会，不是因为怀孕。
于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放松，是确认，确认自己刚才那一阵紧张的根据不成立。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打开了浏览器。这一次他没有搜症状，没有搜时间，而是搜了另一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搜的词：“叶酸什么时候开始吃”
搜索结果说：备孕期就应该开始补充，最好在受孕前至少一个月。如果发现怀孕后才开始补，也来得及，但越早越好。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页面。
车子停在律所楼下。于诺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后座，手里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阳光从楼顶直射下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她在这栋楼里的某一层，在某个会议室里，在白板前画交易结构图，在条款里拆解风险。她不知道他此刻坐在楼下，脑子里全是“如果她怀孕了”这件事。
他推开车门，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和顾也的对话框。拇指在输入法上方悬了几秒。
没打一个字。锁屏。放回口袋。
他走进旋转门，玻璃在他身后合拢。
第三章 童
午饭后，于诺说散散步。
餐厅离律所不远，中间隔着一小片绿地。纽约这样的口袋公园不多，这块藏在两栋高楼之间，闹中取静。四月底的草已经长得很厚了，嫩绿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几棵不大的枫树在边上投下稀疏的树荫，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草地上画出一片碎金。
顾也走在前面，高跟鞋已经换成了平底鞋，开会穿高跟，走路换平跟，这是她在纽约养成的习惯。白针织衫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软，下摆随意塞在牛仔裤腰里，走起路来一小截衣料从裤腰里慢慢滑出来，她也不管。
于诺走在她旁边，差着半步。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前面三步远的草坪上。
草坪上有几个金发小孩在玩。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三四岁，两个男孩两个女孩。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在草地上翻跟头，翻了几个侧翻，又试着做后空翻，肩膀着地，圆滚滚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个不完整的弧线，歪歪扭扭地落下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旁边的小姑娘拍手笑，男孩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又翻了一个。
顾也停下来看。
她看小孩翻跟头的表情很专注，嘴角微微弯着，是某种被逗到了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的生动。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胖男孩翻到第三个后空翻的时候终于成功了，两个小姑娘同时“哇”了一声。顾也也笑了，那笑容没有任何职业性的保留，眼睛弯起来，睫毛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件让于诺没想到的事。
她把平底鞋脱了，赤脚踩在草坪上。白袜子叠好放在鞋里，鞋子并拢搁在旁边。她弯腰，双手撑地，腰腹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侧翻。
白针织衫在翻身的瞬间滑下来，露出一截腰。她的头发散了，落在草尖上，然后又随着她站起来的动作甩回肩后。动作不快，但很稳，像身体记住了这个节奏。她大学时是校拉拉队的，后来在律所年会玩拓展游戏，一个人放倒过三个男同事。赵卓说过，黄俊也说过。于诺听说过，但从没见过。
此刻他看见了。
不是被她的身体吸引，是被她做侧翻这件事本身击中了。她脱了鞋，赤脚踩在草坪上，在曼哈顿正午的阳光里，在一群金发小孩面前，毫无预兆地翻了一个跟头。她没有在表演，不是在逗小孩，不是在讨好任何人。她是自己想翻。
那个画面让于诺的心跳骤然加速。不是心动，是恐惧。在她身体离开地面、在空中翻转的那一小段弧线里，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动作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从坐姿到站姿几乎是一瞬间的事，长椅的木板在他弹起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旁边的金发小男孩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他。于诺没有看那孩子，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顾也。她已经站起来了，正弯腰拍膝盖上的草屑，白针织衫的袖口沾了一小片碎叶。
“怎么了？”顾也直起身，看着他。
他的脸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睛里的那一点东西，还没有完全收回去。急切的、后怕的、甚至带一点严厉的东西，像他在马场上勒住缰绳的那一瞬间，肌肉绷紧，呼吸停滞。
于诺走过来。步伐比平时快，但走到她面前时已经放慢了。他蹲下来，拿起她脱在旁边的鞋，把袜子塞进去，然后把鞋放在她脚边。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赤着的脚上，脚趾踩在草尖上，指甲涂着很淡的裸粉色。
“先把鞋穿上。”他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
顾也看了他一眼，弯腰穿鞋。穿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反应这么大？”
于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对那几个金发小孩用英语温和地说了几句。他蹲下来，和最小的那个小姑娘平视，说“她刚才吃过午饭，翻跟头会把饭从胃里倒出来”。他的语气很耐心，像在解释一件很平常的事。小姑娘听懂了，点了点头。胖男孩也听懂了，收回了正要再翻一个跟头的架势。几个小孩看了看于诺，又看了看顾也，然后跑到草坪另一端去玩了。
草坪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于诺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他一个电话就能让德国律师提前两天返还意见，没有解释为什么金石言的行政合伙人在接到他电话后立刻调整了顾也的会议时间。那些事他做得不动声色，不需要解释。但此刻他需要。他的反应太过了，过了到他必须给一个解释。
“刚吃完午饭，”他说，语气尽量放平，“你万一吐了，下午的会还怎么开。”
顾也看着他。阳光从枫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
于诺他伸出手，把她袖口上那片碎叶摘掉，动作很慢，指尖从她的袖口滑到她的手腕，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吧，”他说，“你下午还有会。”
顾也看了他两秒。她想起一件事。昨晚在车里，她解他的扣子，手贴在他腰腹上，他的心跳很快。今天早上她出门前亲他的额头，他假装没醒。刚才他看见她做侧翻，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速度，不像一个刚做过肩关节复健的人。他的伤早好了，理疗师说可以做任何事。但他弹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不是保护欲，是恐惧。一个人在害怕什么东西的时候，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