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傍晚,于诺在庭院里遇见顾老先生。顾老先生坐在廊下,手里一把紫砂壶,没有泡茶,只是握着。于诺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两个人看着暮色从茶山那头漫上来,谁也没有说话。采茶工陆续下山,竹篓里盛着当天的青叶,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声轻而密。最后一批采茶工走远之后,顾老先生开口了。
“言澈小时候,每天放学沿着这条路上山。他走路慢,顾诚走路快,两个人永远走不到一起。顾诚嫌他慢,自己先跑回来。言澈也不追,还是那个速度。”顾老先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任何人都无关的事。“后来顾也上学了,言澈每天带她走。顾也走路也快,但言澈走不快,她就走几步停下来等,再走几步再停下来。顾诚问她为什么不先跑,她说,大哥走不快,我等他。”
暮色沉到茶树冠以下,庭院里的灯亮了。于诺坐在石阶上,手搭在膝盖上。顾老先生站起来,拿着紫砂壶走进了正厅。于诺一个人在庭院里坐到天黑。
第七天早上,顾父比平时早了一刻钟坐在餐厅里。于诺出来时,粥已经摆好了,小菜比前几天多了一碟腌萝卜。于诺坐下来,端起粥碗。两个人对坐,各自吃完了碗里的粥。筷子搁下,顾父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
“你该回去了。”
于诺放下筷子。
“你住在这里,她就不会回来。只有你回去了,她才能回来。”
于诺沉默了片刻。
“她回来之后呢。”他问。
“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管不了。”
于诺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对顾父微微欠身。当天中午,穆金的车停在茶园门口。于诺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茶园正厅的屋檐下,顾父站在风灯旁,没有招手,没有目送,只是站在那里。于诺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驶离茶园,沿着盘山公路盘旋而下,礼城的楼群在远处铺展开来,被阳光照成一片灰白色的海。
一个人卸下所有身份,关掉手机,住进她长大的地方。不是来求原谅,因为原谅需要先承认错在哪里,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一步。他只是来住着。在采茶声里醒来,喝她父亲泡的茶,吃她从小吃的酱瓜,走她摔过跤的茶垄,在她爷爷身旁坐着,听她小时候怎么等大哥。一句也没有问到她,却每一件事都在补她不在的课。直到她父亲说,你该回去了。你住在这里,她就回不来。于是他走了。表面什么都没有变,但土已经松了。
当天下午,顾父把顾言澈、顾诚、顾也都叫回了茶园。
正厅里,顾父坐在茶案前。紫砂壶搁在茶盘上,壶嘴冒着极淡的热气。顾言澈坐在他右手边,顾诚坐在左手边,顾也坐在对面。茶案上摆着四只品茗杯,茶已经出过了第一泡。
顾父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顾言澈。“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顾言澈沉默了片刻。“夫妻矛盾。”
“谁的错在先。”
顾言澈没有立刻回答。
顾也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并拢,和她在律所开项目会时的坐姿一模一样。
“夫妻之间没有对错。”顾言澈说。
顾父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他在这里住了七天。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在茶垄上走一圈,回来吃早饭。我泡什么茶他喝什么茶,厨房做什么菜他吃什么菜。他手底下管着上百亿的项目,住了七天,没有接过一个工作电话。”顾父放下茶壶。“他住在这里,不是为了让我原谅他。他是在替顾也住在这里。”
顾也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起来。顾父看着她。
“你明天回域北。”
顾也抬起头,看着,没有说话,像是抗拒,但又不是。
“你明天回域北。”父亲再一次确认。
顾言澈放下茶杯。“她礼城还有项目。绿色债券那单刚收尾,新的尽调刚启动。”
“你替她做。阿诚也可以替她做。她明天回域北。”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茶壶里余水微微沸腾的声响,像远处采茶工的竹篓擦过茶树枝条。顾言澈没有再说话。他拿出手机,给秘书发了一条消息。片刻后秘书回复,两张今晚飞域北的机票,顾也和顾诚。
傍晚,顾言澈把航班信息发给了于诺。只有航班号和到达时间,没有说谁乘这班飞机,也没有说为什么发。于诺收到信息时,穆金的车正驶入宗堡大门。他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拨了穆金的电话。
“晚上去机场。安排车队,进停机坪。”
穆金没有问接谁。他应了一声,挂了。
域北机场的夜风从跑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开春后泥土解冻的气息。停机坪的灯光把整个跑道照得雪亮,于家的四辆车排成一列,头车是于诺常坐的那辆黑色越野。于诺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T恤。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没有拢。他抬头看着夜空。飞机正在下降,航行灯一闪一闪,从云层里穿出来。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
顾也出现在舱门口,脸上戴着一副墨镜。
顾诚跟在她身后走出来,看见停机坪上的车队,看见于诺靠在头车上。他停了一步,拍了拍顾也的肩。
顾也走到舷梯最后一级时,停了一瞬。于诺还靠在车门上,没有动。他没有走上前,也没有叫她的名字。他只是把后座的车门拉开了。
顾也走下舷梯,朝那辆黑色越野走去。经过于诺身边时,她没有停。于诺也没有看她。她坐进后座,于诺关上车门,从另一侧上车。穆金发动引擎。车队依次驶出停机坪,尾灯在夜色里拖出四道暗红。
车厢里很安静。顾也的墨镜映出窗外的月光。于诺坐在她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后排中央的扶手。没有人说话。
车驶入宗堡大门时,老管家站在主楼门口。车停了。于诺先下车,替顾也拉开车门。她下车,从他身边走过,走进主楼。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渐远。于诺站在车门旁,看着她走进那扇亮着灯的门。
第八章 无题
车驶出停机坪之后,车厢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顾也靠在后座右侧,脸朝向车窗。顾也的墨镜镜片上自己模糊的轮廓。于诺坐在左侧,两个人之间隔着后排中央的扶手。穆金把车开得很稳,引擎声低沉均匀。
从机场到宗堡的路,他们走过无数次。夏天走过,秋天走过,冬天走过。现在域北开春,他们又走在这条路上。但这一次,她戴着墨镜。域北的夜不需要墨镜,停机坪的灯光不需要墨镜,车厢里更不需要。她戴着,只是因为不想让他看见她的眼睛。
于诺转过身,端详带着墨镜的顾也。
他没有说话,忽然右手伸过来,指腹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但也不容她挣。指尖微微收紧,然后他把她的脸向左偏了偏,又向右偏了偏。月光和车灯的光交替扫过她的脸,他借着这些光看她的眼睛。
“挨打了?”他问。
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没有松开。顾也没有说话。她的下颌在他指尖微微绷着,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鸟,不动,也不扑腾。
于诺等了片刻。然后松开她的下巴,右手收回去,伸进风衣口袋,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划开通讯录,拇指停在“大哥”那两个字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眶照得更加凹陷。顾也看见那两个字。
她摘下墨镜。
“没有。”
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
于诺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露出来了。没有红,没有肿,没有哭过的痕迹。干净的,平静的。
她看着他的手机屏幕,没有看他。于诺把手机收回口袋。屏幕暗了。顾也把墨镜拿在手里,没有重新戴上,也没有放下。镜腿在她指间轻轻转动了一下,然后停了。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于诺靠回座椅,没有再转身。
两个人之间隔着后排中央的扶手。
他二十三岁。他爱的人设了一个局,用他最熟悉的规则,把他性格里所有的“不拒绝”变成一条通往空手腕的路。他捏住她的下巴,问挨打了没有。那不是质问,不是挑衅,是一个少年在确认:你这些天过得好不好。有人欺负你吗。你哭过吗。
他把她的脸向左偏了偏,又向右偏了偏,像在检查一件被人摔过的瓷器。二十三岁的当家人,不会这样问自己的妻子。二十三岁的少年会。
他把所有的沉默都给了茶园那七天,把所有的等待都给了停机坪的风,把唯一一次主动伸手给了她的下巴。然后他收回手,坐回原处,像一个追了很远的路、终于在对方停下来的时候追上了、却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的少年。
于诺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后排中央的扶手上,掌心朝上。他的手搭在那里,指尖微微蜷着,像等了很久。顾也没有把手放上去。他也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