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今天的事,是我的安排。我没有告诉她您从澳大利亚回来。”
小姨看着他。
“我为什么没告诉她。不是因为我觉得这不重要。是因为我知道,如果她知道了,她会调整自己的安排来见您。而她的那个讲座,是三周前就对部队承诺过的。她会来见您。但她的方式是,把讲座提前,或者推后,或者压缩路上的时间。她不会取消。她会把两边都做到。”
他顿了顿。
“我不想让她做这种选择。”
小姨沉默了一息。“你不想让她为难,所以让我等着。”
“我没有让您等着。我今天自己来了。”
小姨看着他的眼睛。于诺没有躲。
片刻后,小姨把锦盒收回矮柜。“东西先放我这儿。什么时候见到人,什么时候交。”
“好。”
“吃饭吧。”
菜端上来。小姨没有再提顾也。她问集团的事,牧场的越冬准备,宗堡西翼的修缮进度。于诺一一回答。给三位姨母夹菜,给表姐妹倒茶。他做这些动作时和平时一样,从容的,周到的。
饭局在下午两点结束。于诺告辞时,小姨送到门口。风从院子里穿过,树的枝条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于诺。”
他停下脚步。
小姨站在廊下,肩上披着驼色羊绒披肩,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你母亲让我问你一句话。”
于诺转过身。
“她说,你娶的这个人,你护得这么好,是因为她真的需要你护着,还是因为你怕她不护着就会走?”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都不是。”于诺说,“是我自己要站在她前面的。”
小姨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于诺微微颔首,转身走出院子。
下午十二点半,部队的车准时停在宗堡主楼前。
顾也上车。司机是个年轻士兵,看见她从宗堡正门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立刻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她道了谢,坐在后座,文件袋搁在膝上。
车驶出宗堡大门,拐上通往营区的公路。窗外的草原在冬季的天光下铺展成一片苍黄,与天际线交界处的雪山连成一体。有几头牦牛在远处慢吞吞地走着,呼出的白气被风立刻撕散。顾也看了片刻,低头翻开讲稿。
车行约五十分钟,驶入营区。哨兵敬礼,检查证件,放行。吉普车停在一栋灰色建筑前。黄俊站在门口,一身笔挺常服,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
“顾律师。”
顾也下车,目光在他肩章上停了一瞬。“升了?”
“上个月。”黄俊嘴角动了动,没笑开。
顾也没有多说,跟着他往里走。
多功能厅在二楼,能容纳约两百人。场内已经坐满。顾也走到讲台前,打开文件袋,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讲稿摊开在桌面。黄俊在台下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政治处一位中校主持,介绍词简短。掌声整齐。
顾也站起来,微微欠身。
深藏蓝色西装套裙,领口平整,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长发束成低马尾。颈间那枚旧银马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没有戴任何其他首饰。
“谢谢。”她开口,声音清晰,“今天跟大家聊几个和法律有关的事。不聊法条,聊法条在实际生活中怎么用。”
第一个话题:婚恋中的财产问题。她从一个士兵提问的真实案例讲起:老家介绍的对象,相处三个月,对方要求在县城买房,房产证写女方名字,首付男方出。问该怎么处理。
她把案例拆开了讲。婚前财产和婚后财产的区别。赠与和借贷的界限。房产证署名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她没有给标准答案,只是把每种选择的后果讲清楚。选哪种是当事人自己的事。但选之前要知道选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第二个话题:退役后的劳动合同问题。从《退役军人保障法》和《劳动合同法》的衔接讲起。具体到怎么读合同条款,试用期的法定上限,违约金的合法范围,什么情况下可以主张经济补偿。她举的例子是一个服役十二年的士官转业到地方企业,签合同时被要求接受“同工不同酬”条款。她把这个条款拆开,逐字分析哪里不合法,怎么举证,向哪个劳动监察部门投诉。
第三个话题:网络借贷和征信。年轻士兵社会经验少,容易被网贷广告盯上。她讲了几个真实案例:借五千滚成八万的,帮朋友担保最后自己背债的,被催收骚扰家人的。然后讲怎么识别合法借贷机构,年化利率的法定上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超过合同成立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四倍的部分不受法律保护。遇到暴力催收向公安机关报案或向银保监会投诉。征信记录怎么查、怎么提出异议申请。
她用词干净,不带感情色彩。但每个案例都是真实的,每一条建议都是可操作的。
互动环节在三点半开始。有士兵问,家里宅基地被亲戚占了怎么取证。她从证据类型讲起,物权登记的查询方法,村委会证明的法律效力,行政投诉和民事诉讼的路径区别。另一个士兵问网络游戏账号被盗能不能报案。她讲了虚拟财产的法律地位,《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对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作了原则性规定,刑事立案标准和民事救济的不同路径,平台责任的法律边界。
每个问题她都先确认事实,再给出法律框架,最后落到具体行动建议。
讲座在四点半正式结束。政治处中校做了总结发言。掌声再次响起。顾也站起来,再次欠身。
散场后,几个年轻士兵围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她逐一签了,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是“知法者,守己者”。
人群散去后,黄俊走过来。
“政治处主任问你能不能留下来吃晚饭。炊事班加菜了。”
顾也看了看时间。四点四十。
“主任说难得请你来一次。而且有几个排长刚才没轮上提问,吃饭的时候可能还要缠着你问。”
顾也想了想,点头。“我打个电话。”
她走到窗边,拨给于诺。响了三声,接通。
“结束了?”
“讲座结束了。政治处留我吃晚饭。可能要晚一些。”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几点?”
“七点前应该能结束。”
“好。我到了等你。”
“你那边饭局怎么样?”
“结束了。你先忙。不急。”
顾也挂掉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对黄俊点了点头。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于诺的车队驶出宗堡。
穆金开车,于诺坐在后座。后面跟着三辆于家的车。穆金下午安排的。他的理由很简单:顾律师第一次去部队做讲座,于家的人不能让她一个人从营区走出来。不是什么排场,是礼数。
四辆车在营区外那条单行道的入口处靠边停下。穆金下车,看了看路面,对于诺说:“路窄,进去不好调头。就停这里。”
于诺下车。风比白天更冷了,从草原方向毫无遮拦地灌过来。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看着营区方向的灯火。手机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后面三辆车也陆续停稳。有人下车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红茶,从宗堡带出来的。于诺接过,拿在手里,没有喝。其他人没有下车,只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让烟散出去。穆金靠在头车上,把大衣裹紧。
四辆车排成一条线,车头朝着营区的方向。没有人说话。草原的暮色从深蓝沉入墨黑,远处雪山的轮廓彻底隐没。只有营区门口的哨灯和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一小簇固定的火光。
营区食堂里,晚饭还在继续。
顾也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政治处主任坐对面,黄俊在旁边,还有两个排长。排长果然缠着她问问题。一个问军婚的法律特殊规定,她从婚姻法军婚保护条款讲到财产分割的特殊性。另一个问退役后创业的税收优惠,她把退役军人部、税务总局的相关文件编号报出来,告诉他去哪个窗口、填哪张表。
吃完饭已经快七点半了。主任要派车送她,顾也说不用,有人接。黄俊说那我送你到门口。
营区的路灯已经亮了。夜风凉得刺骨,顾也拢了拢大衣。黄俊从值班室拿了一件军大衣递过来,她接过来披上。两人沿着营区主路往外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空气里是柴油和冻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今天讲的都是干货。”黄俊说,“那几个案例,我在律所都没听过这么实在的。”
“律所接触不到这些。当兵的遇到的问题,和写字楼里不一样。”
“你专门准备的?”
“嗯。提前问了几个在部队的老同学,收集了常见问题。”
黄俊点头。继续往前走。
“你变了。”黄俊说,“不是说专业上。是你整个人。以前你做事,是完成任务。现在你做事,是在乎这件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