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沉默了几秒，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都离婚了，还这么在意，还不如复婚。”
顾诚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短，带着一点被问住了之后的停顿。“离婚了都分不开，复婚只不过是个程序。”
陆远愣了一下，然后端起了酒杯。顾诚也端起了酒杯，两只杯子在茶几上方轻轻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又坐了一刻钟，各自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DNA报告在采样后的第四个工作日送达。楚宏点开附件，目光落在结论栏那一行字上，确认了概率值。他拨了顾也的号码，把结果说了。顾也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好”字。楚宏问她下一步打算怎么走，她说听证会之前不会做任何让步，把那条线拖长，拖到她认为合适的位置为止。楚宏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同一天，于诺收到了律师的简报。简报只有几行字，结果确认，亲子关系成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律师问他下一步打算。
于诺站起来，走到窗前。纽约的秋色正在最深的时候，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树冠，然后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先去见见顾律师，顺便见见我女儿。”
第七章 申请者
见孩子之前，于诺先给顾也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两边都没有立刻开口。
于诺先出了声。
“顾律师。”
顾也没接话。
“概率值你看到了，我想见你。”
“电话里不能说吗？”
“我还想见见我女儿。基于这份结果，你应该让我见见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时间被放缓。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可以。随时。如果你需要我回避的话，我可以不出现。”
“不用。你必须在场，她又不会说话，我跟谁聊。”于诺说完这句话之后，听见顾也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短促而冷，然后电话就挂了。
他把手机放下来，看了一眼通话时长，锁屏。
第二天上午，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联排别墅门口。于诺从后座下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西装，里面是白色T恤，没有打领带。司机没有熄火，他转过身对司机说了一句“等着”然后穿过那条短短的石板路，按了门铃。
门开了。顾诚站在门内，看了于诺一眼。两个男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瞬，顾诚侧身让于诺进来，随后他偏过头用下巴指了一下楼上。
于诺进门后，换鞋。他沿着楼梯走上去。走廊尽头的门半敞着，他走到门口停下来，门没有关严，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进来。”顾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铺满了整张床。小顾躺在大床的正中央，四肢摊开，像一只被解放出来的小动物，胳膊和腿在空中胡乱蹬着，嘴里发出含混的咿呀声。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体衣，领口绣着一小圈白色的花边，脚趾头张着又蜷起来，像是在用全身探索这个对她来说还太新太宽敞的空间。
顾也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没有起身，她看了于诺一眼，随即目光落在床上的小顾身上。
于诺站在门边，看着眼前的画面，目光落在床上，落在小顾摊开的四肢上，落在那件浅粉色的连体衣上，落在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顾也偏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她正要开口问他要站到什么时候，于诺先问了一句，“可以抱抱她么？”
顾也犹豫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把小顾从被子上抱起来，托着她的背和臀，转身递向于诺。
于诺没有直接伸手接。他先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只穿那件白色T恤，柔软的棉布面料贴着肩线和胸口。然后他才伸出手，两只手同时张开，掌心朝上，像在接一件比他想象中更轻的东西。
顾也把小顾放进他怀里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份重量，眉间皱了一下。
顾也看见了，问：“怎么了？”
他把眉头展开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嘴角的弧度从舒展变成了完整的笑。“好轻啊。难怪你非得生个女儿，这感觉确实不错。”
顾也退后两步，坐回沙发上，说：“你没抱过穆小花？”
于诺的脸色沉了，“你还说她。等她长大了，我得跟她好好理论理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真正的不满，像是随口提了一句旧事，注意力很快又被怀里那团温热的重量拉了回去。
顾也远远的看着。
于诺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她。“别坐着。过来，给我和女儿拍张照。”
他顺势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递向她。
顾也站起来接过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录音界面，红色的圆点在屏幕中央闪烁。她把手机举起来，举到于诺能看见屏幕的位置，停顿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于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笑了一下，带着一点狡黠，说：“你退出就行。”
顾也按了停止键，把录音关掉。她握着手机没有拍照，站在那里问道：“你来我这录音？录什么？”
“肯定不是录她的声音。”于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顾，“她不会说话。”
“那就是针对我。”
于诺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怀里小顾的脸上，“鉴于上次你说的一大堆承诺，我没有及时录下来。所以这次必须这么做。”
“你有没有底线？”
“顾律师，别跟我讨论这个。”
顾也笑了一声，停顿了几秒，说：“我好歹有承诺。你呢？你都做了什么？”
屋里的声音被那几句话收紧。于诺怀里的小顾还在蹬腿，嘴里发出含混的声响。沉默保持了很久。他在想顾也指的是什么。是一开始的那通电话？还是这十个月里他做的那些事？他发现自己有不止一个答案。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孩子轻轻放在大床上，直起身，转过身示意顾也坐下。
“咱俩聊聊。”
顾也转身在沙发上坐下。他在旁边坐下，面对着她，没有侧身，没有翘腿。
“听证会的事，撤了吧。既定事实，你不要浪费时间了。除了事实以外的事情，我们都可以商量，比如孩子的姓氏、抚养权以及将来的一切。”
顾也呼了一口气，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妥协，只有一种决定怎么回应的安静。
于诺继续说：“我要的结果拿到了，肯定会尊重你的意思。”
顾也没有说话。
“名字取得很好。”于诺说。“域北那边已经安排做金牌了，就刻这个名字，不改。”
顾也还是没有说话，像是在判断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句是他提前备好的。
于诺等了片刻，带着一点不确定，问：“你是不是以为我还在录音？”
他摸了摸自己的裤兜，起身抖了抖刚才脱掉的那件西装外套，把口袋翻出来让她看，又拍了拍裤袋。
“真的没有录音设备了。”
顾也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落在他身后大床上那个正在蹬腿的小东西身上，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
“孩子见了。你的想法我都听到了。回去吧。”
于诺笑着点头，站起来，从椅背上拎起那件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好。谢谢顾律师的接待。改天见。”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大床上的小顾，然后收回目光，拉开门。
楼梯上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他走到一楼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客厅里坐着两个人，顾诚和陆远各占了一张沙发，中间隔着一整个茶几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于诺在楼梯口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在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三个男人面对面，没有人说话。
茶几上摆着三只杯子，两只盛着水，一只盛着已经凉透的咖啡。
三个人都没有看手机，都没有端起杯子。时间被拉长，在安静的空气里铺开，没有人先打破它，但那种尴尬感始终没有完全扩散开来。
陆远看了一眼于诺，又看了一眼顾诚。他发现自己正坐在这两个人之间，一个是他见过几次但从未单独说过话的男人，一个是他偶尔一起喝酒到深夜的伙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只水杯，水面上映着天花板的灯影，他把目光收回来。
顾诚先开了口，“劝得怎么样？”
陆远听到那个“劝”字，手指停了一下。劝。劝什么。劝她撤听证会，劝她让步，劝她把防线收回来。顾诚在情感上还是向着于诺，陆远在那一刻确认了这件事。
于诺靠着沙发靠背，“回头我让律师之间再深入的沟通一下。”他没有说“劝好了”，没有说“她会撤”，只是说沟通，把结果留在一个还没有落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