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出月子之后的某一天下午，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喂奶，前门被人敲响了。
陆远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不认识的，但另一个他见过照片。穆金站在安宁旁边，手里拎着一只包装好的礼物盒，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安宁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梳得整齐，她看了一眼陆远，目光从他肩侧越过，落在客厅里顾也的方向。
顾也听见了敲门声，但没有站起来。她抱着小顾，手停在喂奶的姿势上。她看见门口的人影时，手指在小顾的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拍。
她在想，她没跟安宁说过孩子出生的事，那么安宁怎么会来，又怎么知道她已经生了。
安宁走进来的时候步伐不快，她看了一眼顾也怀里的小顾，又看了一眼顾也的脸，然后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穆金说你一个人在家，我就想过来看看。”
顾也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小顾的脸，小顾闭着眼睛，嘴微微张着，睫毛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色。但她心里那个疑问还在翻着，但她没有问出口。
安宁坐在沙发上，没有伸手，没有凑近，只是安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顾也一眼，说了一句：“像你。”她又说起了穆小花，说她现在会站了，扶着沙发沿能走几步，摔了也不哭。
顾也听着，没有打断，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抬起头。
晚上安宁发来一张穆小花的近照。照片里的小女孩扶着茶几站着，歪着头看镜头，嘴里含着一根手指，眼睛圆圆的，嘴角沾着饼干渣。顾也看了几秒，拨通了安宁的号码。
“说话方便吗？”
“周围没人。”
顾也握着手机，靠在床头。“你怎么知道小顾出生的。”
安宁没有停顿。“穆金告诉我的。他说你一个人在家，问我愿不愿意过来看看。”
顾也沉默了片刻。“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孩子出生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息。
安宁开口：“我被他们利用了。他们想看看孩子长什么样，但是又不能贸然过去。”
“没事，我知道怎么应对。”
顾也说完，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小顾的侧脸。
安宁出现本身已经是一个信号，安宁能来，说明于诺通过穆金已经铺了一条能触及她生活半径的通道。她知道，安宁只是被递了一根线，然后顺着线走了过来。她很清楚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能坐在这里，等对面把下一招亮出来。
午后。域北的宗堡被阳光晒透了，西翼书房的窗户朝南，光线从玻璃涌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于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但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他偏着头，看着窗外那排沙地柏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灰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光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穆金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纸页是对折的，边缘平整，像刚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把那张纸放在于诺面前的桌面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在书桌对面，等着。
纸上是两行字。第一行是拼音加汉字：Gu Yunchen 顾允晨。第二行只有一个英文名：Vika。
于诺低头看着那两行字，没有动。他的目光先落在汉字上，顾允晨。三个字排在一起，横平竖直。他没有念出声，但他在心里把那三个字拆开了。允。晨。他的眼睛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往下移动，看到第二行。Vika。她的英文名的副本。她的名字被复制了，放进了一个新的人身上。
他很短的笑了一下，他知道这不是巧合。顾也不会让任何事变成巧合。他抬起手，拿起那张纸，手腕一翻，把它反扣在桌面上。
他坐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右手一推，整摞文件从桌面上掀翻在地。纸张散开的声音在书房里炸了一下，文件夹的硬壳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他的手掌按在桌面边缘，胸口沉下去又抬起来，呼吸从平变成了重，又从重压回平，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把那几个字又从记忆里翻出来。允。晨。允是诺的意思。晨和臣同音，臣是“姬”字的一半，于姓出自姬姓。她把两样东西放进了这个名字里，一个是他，一个是于家的源头。她选了这两个字，亲手拼出了这个名字。
然而她却在出生证明上把父亲一栏留空，在姓氏上锁死了所有入口。她不是没有想过告诉他，她只是想用他一定能读懂的方式来说。
他直起身，把桌面上剩余的文件推到一边，对穆金说：“让纽约那边准备。亲子确认。”
穆金站在书桌对面，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
纽约这边，楚宏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顾也正在客厅给小顾喂奶。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放下孩子，用肩膀和耳朵夹住手机，接起来。
“楚律师。”
“法院那边批了。样本提取程序已经签发了正式命令。”楚宏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他已经复核过三遍的文书。
顾也的手在小顾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最快什么时候执行？”
“他们可以在收到命令后随时提取样本。我们只有两个选项。第一，配合，样本提取在短时间内完成，DNA比对结果会在数周内出来。第二，申请延缓执行，以产后恢复和孩子健康状况为由争取时间。大约两到四周。”
“延缓之后呢？”顾也问。
“延缓之后，样本提取仍然会发生，只是晚几周。”
顾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声音没有变。“我不要延缓。”
楚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他不像是在等待补充，他是在确认她已经把话说完并且没有收回的意思。
“你不想延缓。”
“不想。延缓只是把同一个结果往后推了几周，我得到的只是更多的时间去焦虑。我要的是一个可以阻断这条路径的办法。不是拖延，是阻断。”
顾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之间的停顿都很短，像是脑子已经在说话的同时往下走了好几步。
楚宏没有立刻接话。他在那头翻了一页纸，声音从纸页翻动的间隙里传过来。“阻断需要法律理由。现有程序符合纽约州亲子关系确认的标准流程，他的申请材料齐全，理由充分，法院批准的程序没有明显瑕疵。如果你要阻断，必须找到一个程序上的突破口，一个能让这套流程不能按照现有轨道走到底的理由。”
“那就找一个。”顾也把孩子从怀里移开，竖抱在肩上，手掌覆着后背，“他不是孩子的父亲。在纽约州，亲子关系确认程序的启动前提是被告有合理理由主张存在亲子关系。但如果这个合理理由不存在呢？如果他在申请中提供的证据不足以支撑他作为原告的资格，程序在起点就已经站不稳了。”
楚宏想了想。“你需要证明他没有充分的合理理由主张亲子关系。按照纽约州的法律，原告在亲子关系确认程序中只需提出初步的、合理的表面证据即可，不需要在申请阶段就提供完整证明。如果要挑战这一点，你需要证明他的主张缺乏事实基础。”
“那你就去证明这一点。”顾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贴着地面过来的。“他的主张是基于什么？基于我们曾经是夫妻，基于他看到了我的肚子？还是基于其他什么？这些东西在法庭上站得住脚吗？他没有任何书面证据，没有任何医疗记录，没有任何孩子出生前他跟我之间的通信或文件往来。他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记忆、他的观察、他自己的推断。”
楚宏又沉默了一会儿。“这确实是可以用的方向。如果法庭认定原告没有提供足够的合理理由来启动程序，亲子确认的申请可以被驳回。但审判庭会先召开听证会，由当事人双方陈述主张，由法官判断原告的合理理由是充分的还是站不住脚的。”
“那就走到听证会。”顾也说。“我不要拖延，我要他在听证会上被驳回。”
楚宏等了几息。“你现在还在产后恢复期，身体状况和心理状况都会影响你在听证会上的表现。如果你决定走这条路，我会准备材料，但你自己要准备好。”
顾也把小顾从肩上放下来，重新抱回怀里。她低头看着她的脸，小顾闭着眼睛，手指攥着她的衣领，攥得很紧。
“我不会让步，楚律师。”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没有想到，语气竟然是笃定的。“我不想争输赢，但要争一个结果，结果就是孩子姓顾，不必再跟任何人讨论。你帮我准备听证会的材料，我要让他知道，走进法庭比生孩子更花力气。”
楚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靠近话筒说了一句。“我需要做一些背景工作，包括他的主张是否有足够证据支撑，以及你这边可以用来陈述的事实链。我会给你一份详细的材料清单，你需要提供相关的文件和陈述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