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205)

  “你没有从你妈那里接过任何东西。”

  顾也的手指蜷紧了。

  “你现在想要一个女儿,是因为你看到安宁有,陆远有,你觉得自己缺了。或许你不是缺一个女儿,你是缺一种体验。但是体验不需要靠生孩子来完成。”

  顾也看着他。

  “我不要再经历一遍了。”于诺说。“不要再把你送进产房,不要再看着你躺在床上动不了,翻身都疼。不要再有一个孩子来分走你。”

  顾也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上。

  “你不想让我生。”她说。

  “我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生产。这件事对你身体的消耗,对你精力的侵占,对你情绪的拉扯,你低估了。”

  顾也靠在沙发里,把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接什么东西,又像在放开什么东西。

  “我知道了。”她说。

  于诺看着她。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失望,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她只是坐在那里,手平放在膝盖上,

  于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息,然后离开。他的手从她肩上滑过去,没有停留。

  于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壁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他说得都对。她确实是从安宁和陆远那里看到了自己没有的东西,才起了这个念头。她确实低估了生育对身体的消耗,生双胞胎的时候在产床上躺了将近十个小时,产后第一次下床双腿发软。她确实忙,金石言、远山、诺德信托,每一件事都在抢她脑子里最前排的位置。她确实没有从母亲那里接过任何需要用女儿来传的东西,母亲给她的东西已经在她身上了,不需要任何仪式。他都对。每一个字都对。

  她听完之后没有反驳。他用的是一套她无法反驳的逻辑,这套逻辑的前提是生育是两个人的事,需要双方同意。她承认这个前提。所以她不能说“我不管,我就要生”,她不能把于诺的意见当作障碍来绕过去。他是她的伴侣,不是她的对手。

  但她还是想要。这个念头不在逻辑的层面,在更深的地方。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也会有的。那个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新年过后,顾也每天上午去穹顶酒店会议室跟远山的测试团队碰头,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在书房处理金石言的邮件。她不再提女儿的事。于诺不提,她也不提,像两个人之间那条被踩出来的路,雪一落,就没了痕迹。

  她的生活重新长出了一种新的节奏。早上比于诺早起一刻钟,去厨房倒一杯温水,靠在台面上慢慢喝完,听楼上动静,然后上楼,从衣帽间拿出当天的衣服,换好,把银马哨从梳妆台上的首饰盘里拿出来,戴好。哨子贴着锁骨,冰凉的,被体温焐热需要一整个上午。

  于诺有时候站在衣帽间门口看她戴那枚哨子,没有问,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颈间,停一瞬,然后移开。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把这枚哨子翻出来。她很久没戴了,上一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没有问,因为他怕那个答案不是他想听的。

  远山的测试进入最关键的阶段。绳索装备在零下三十五度的环境中连续悬挂了七十二小时,数据每六小时采集一次,刘悠悠把采集结果整理成表格,每晚发到顾也邮箱。顾也在书房看那些数据,看得很慢,她在看数字之间的差距。第一组和第二组差了零点三,第二组和第三组几乎没有变化。数据正常,意味着“一切正常”,因为这个项目的每一条路都是她铺的,她要看到路通了。数字会告诉她,测试没出事,手续没白跑。

  她看完之后把表格关掉,给刘悠悠回一个“收到”,然后继续处理金石言的邮件。

  晚上于诺从书房过来,她已经洗漱完了,靠在床头看一份打印出来的方案。台灯的光收得很窄,只照着她那一侧的床头柜和枕头。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把方案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把台灯关了。黑暗中他的身体覆上来,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没入他半干的发间。做完之后她从他身上翻下来,胸口还在起伏。她侧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透明塑料药盒,打开一格,取出一粒,就着床头柜上那杯水咽下去。她把药盒放回床头柜,盖子盖上,拧好。

  于诺侧躺着,看着她做这些动作。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肩上。

  她以前吃药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把药盒藏在抽屉里,每天睡前取出来,背着身吃,不给他看。现在她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盖子拧开,每一格空掉的痕迹都展示出来,一天不落。

  他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落在天花板上。

  他以为她在告诉他:你说的话我听了,避孕药我吃着,女儿的事我不提了。他以为这就是她的答案。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绵长均匀,以为她睡着了。

  这一切都是他以为的。

  她没睡着。她闭着眼睛,她在想明天远山的绳索测试进入最后二十四小时,数据采集不能断,刘悠悠一个人在酒店盯数据不够,她得去一趟现场。她在想金石言那边有个客户的邮件还没回,明天上午在车上回。她在想于诺刚才在她身体里的时候,有一瞬间没有用安全套,她感觉到了。她没有说,没有躲,她把那个瞬间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她从厨房的窗户看见于诺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

  她走到门口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来。

  进门的时候他跺了跺脚,把肩上的雪拍掉。

  “远山今天的测试在哪个位置。”他问。

  顾也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圣湖东岸的那个坡。之前跟你说过的。”

  于诺点了一下头。“路不好走。让司机送你。”

  “不用。远山的车来接。”

  于诺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进厨房。

  过了午后,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于诺坐在书桌前,拿起手机拨了穆金的号码。他要在春节前回到墨尔本,从域北出发,所以有些事情他需要问问穆金。

  穆金接得很快。

  “新生儿祈福的事,白顶寺那边已经办了。你还有什么需要办的。”于诺问他。

  “没什么急事。”

  于诺沉默了两秒。“顾也想要一个女儿。穆小花这个小东西,能量不小。”

  穆金在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他笑了,“你怎么说的。”

  “拒绝了。理由跟她说了。身体,精力,对儿子们不公平。她听了之后没说什么,应该是同意搁置这个念头。”

  “你小心点。”穆金说。“她嘴上不说,心里不一定。到时候她自己想办法,你拦都拦不住。”

  于诺在听筒这边点了点头,他知道穆金说得对。顾也绕过他的时候从来不打招呼。

  通话结束后,于诺靠在椅背里,把穆金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他知道穆金不是吓唬他。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顾也来跟他商量了。

  可是,顾也说“我知道了”的时候,表情太安静了。

  所以,“她自己想办法?”于诺自言自语。

  走廊里传来管家的脚步声,轻而稳。壁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铺在地毯上,但书房里没有开灯。

  于诺发现自己回答不了“她自己想办法”这个问题。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用力压了一下。酸胀感从鼻根蔓延到眼眶,他没有松手。不就是要个女儿吗?他其实应该同意的。再等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她把那个念头收起来一些。毕竟他刚拒绝了她,忽然又变卦,他说不出口。

  远山在域北的最后一项测试赶在了一场轻雪里收尾。绳索设备从圣湖东岸的悬崖上拆下来,装进防水袋,由向导背下山。

  陆远自己开车从营地出来。

  车轮碾过前几天的积雪,他来到白顶寺的门廊下。

  正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带进一阵冷风,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殿内没有别人,只有供桌上那些灯,和佛像那双半闭的眼睛。

  他走到功德箱前,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一沓纸钞,没有数,塞了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陆远没有回头,直到脚步声在他身旁停下来。

  顾也站在他左边,穿着厚外套。她没有看陆远,目光落在佛像上。

  “顾律师。你也来拜佛。”陆远偏过头看着她。

  “路过。”顾也把目光从佛像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测试做完了?”

  “做完了。数据比预想的好。”陆远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转过身靠在功德箱的边缘,面朝殿门。门外的天光从门楣上方涌进来,他看着那片光,嘴角慢慢弯起来,一件悬了很久的事做完之后,身体自然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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