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顾诚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梧桐叶上。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什么方向的业务。”
“品牌合规、供应链架构，还有一块跟他们产品测试相关的。”顾诚的语气很随意，“他们在高海拔地区做产品测试，涉及到一些跟当地社区的合作协议，环保合规的事。陆远这个人不太喜欢坐会议室里谈事，聊业务的时候不是在户外用品店就是在山上。你如果愿意接，前期我让赵卓对接，你不一定亲自见。”
顾也想了想。“先让赵卓把资料发给我看看。”
“行。”顾诚从裤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打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收回去。“赵卓那边我让他准备。”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顾也的膝盖上，她把碎发拢到耳后。顾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提工作的事，说了几句别的，谷霄羽的舞剧排得怎么样了，剧院旁边的停车场好不好找。
车在金石言大楼侧门停下来。顾诚推门下车，站在路边，弯腰看着车里的顾也。
“你先休息。不着急。”
顾也点了点头。老陈发动引擎，车子汇入车流。顾也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梧桐树的影子从车身上滑过去，一段一段的。
回到江边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顾也换了鞋，把托特包放在玄关，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端着走到落地窗前。窗帘没拉，礼城的夜色正在她面前铺展开来。江面上的游轮亮着灯，缓慢地驶过，船尾拖出的水痕在灯光的照射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又被新的水纹盖住。对岸的楼群一格一格地亮着，有的窗户是白色的光，有的是暖黄色的，有的暗着，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在加班还是已经睡了。
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在那里。在域北的时候，窗外是草原和雪山，天黑透了就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宗堡的夜太安静了，安静到她有时候会忘了城市的样子。现在那些光回来了，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像一群不会安静的人。她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跟她保持着同频。
顾诚介绍远山这个客户给她的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但没有抓住。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江面上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他不是在给她介绍业务，他是在找一个理由让她走出办公室。去户外，去海边，去山里面，去一个不用穿西装、不用涂口红、不用在会议室里跟人逐条掰扯合同条款的地方。陆远的项目刚好是干这个的。产品测试，实地勘查，高海拔路线。顾诚知道她需要这些。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就收了。
她去玄关的托特包里取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划开，找到于诺的号码，按下拨出键。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等我的电话？”顾也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等你还飞机。”于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宗堡走廊里常有的壁灯电流声，他应该在屋里。
顾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对，你的飞机还在礼城。”
“方便让我过去取吗？”
“随时可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于诺换了话题。“人都见了吗？”
“见了我大哥、二哥。最近还要见一下客户。”
于诺笑了一声，带着一种早已知悉的笃定。“我就知道你会立刻投入工作。”
顾也没有说话。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江面上那艘慢慢驶过的游轮上，电话里安静了几息，她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和她在域北时听到的一样。
“顾也。”于诺叫她。
“嗯。”
“你有没有哪个瞬间觉得特别离不开我。”
顾也的嘴角慢慢弯起来。“有啊，很多。比如做诺德信托的时候，我跟你是深度捆绑。”
“那个时候啊？！”于诺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语气里带着意外。
“一条绳上的蚂蚱。”顾也笑着说。
于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又问，“那……什么时候觉得我好看。”
“你怎么了？”顾也靠在窗框上，手指绕着垂下来的头发。
“没怎么。你回答我。”
顾也想了想，“你给老周当伴郎那次。我去找你，看到你被两个女生围着，特别像那么回事。”
于诺应了一声。声音很短，闷闷的。
顾也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声音压低了说，“我知道你不放心。”
于诺没有接话。电话里的安静比刚才更长，然后他喘了一声粗气，像是把堵在胸口的东西用力推了出来。
“我不怕你爱上别人。”
顾也怔了一下。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我怕你不再需要我。”于诺继续补充。
顾也靠在窗框上，没有发出声音，目光落在江面上那片碎成千万片的灯火里。
不知过了多久，顾也开口，“不管我飞多远，你始终是我的起点。”
于诺的声音很快从听筒里传过来。“始终？”
“对。这个词我没有用错。”
于诺刚要开口，只发出一个音，顾也截住了他。“纽约那次，如果没有你，我没有办法全身而退。那些用钱都请不来的人都来帮我，我相信这不是巧合，也不是运气。”
于诺沉默了一拍。“我想听，你觉得是什么。”
顾也回答，“是于家的根系和信誉。”
于诺笑了，“我以为你会说人脉和资源。”
“那太浅了。”顾也的声音不高。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框，面朝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远山的简报封面朝上，深灰色的底上印着白色的字。
“提个要求吧，不然我觉得亏欠你。”顾也说。
于诺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但是应和的声音又很快传来。“那我可就说了啊。”
“你能不能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顾也闭上眼睛。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睁开眼睛，站直了身体。
“你听好。”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靠在窗框上、手指绕着头发的松弛，像她在签署一份协议之前，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嘴里称过重量才吐出来。
“本人顾也，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在意识清晰、意志自由的状态下，基于对双方关系的自主判断和情感意愿，作出以下承诺。第一，本人自愿与于诺维持排他性的亲密关系，不以任何形式与他人建立情感或性爱上的联结。第二，双方在长期相处中产生任何分歧，本人承诺优先以沟通、协商、妥协的方式解决，不采取冷暴力、不辞而别或单方面终止关系的方式处理矛盾。第三，如果某日，本人认为关系无法继续，不会回避，不会拖延，会当面、完整、诚实地告知于诺，本人真实的想法，给双方一个正式的交代。以上三条，本人郑重承诺。本承诺不附加任何条件，不预设任何期限，不要求对方作出对等承诺。本承诺基于本人对自身意愿的充分确认，以及对彼此关系的郑重态度。”
她说完，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一格一格地跳。她把手机贴回耳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顾也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于诺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比平时慢。
“我应该录音的。”
顾也笑了。“措辞不一定规范，但你肯定听得懂。”
“嗯。”
“我怎么会给你留录音的机会。”顾也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顾也的笑声比他轻。
“你什么时候来取飞机。”
“等你把客户见完。”
顾也没有接话。她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落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上。嘴角还翘着，眼睛还弯着。她看了自己一眼，没有去压那个弧度。
顾也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把手机握在掌心里，屏幕暗了。她转身走回卧室，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躺下来。于诺的声音还在耳朵里，“我怕你不再需要我”、“你能不能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四章 海风
礼城的秋天，十月的尾巴还拖着夏天的尾巴不肯松手，江边的银杏树才刚刚开始泛黄，离满树金黄还有一段日子。顾也从江边公寓出来的时候，阳光正从东边斜照过来。她没去律所，跟赵卓说了一声“今天在外面”，赵卓没问去哪，回了一个“好”字。
导航设的是礼城东部的一处小码头。顾言澈的那辆深灰色保时捷停在公寓地库里，钥匙放在顾也家玄关的钥匙盘上。顾诚前一天晚上发来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除了定位还有一句话：“明天风好，陆远试新船，你过去看看。不用谈业务，看看就行。”她没回，但第二天一早拿了钥匙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