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线上传?”她问。
“东田怕被截。美方那边盯着紧,电子痕迹一查就出来。”顾言澈靠在椅背里,“纸质原件只有一份,东田社长亲笔签了名,盖了章,律师见证了,公证人也在场。你必须亲自去,当面签收,带回来。”
顾也合上文件。“风险呢。”
“日本海关查不到你头上。你一个律师,出差取客户文件,正常商务活动。”顾言澈看着她,“但你不能让人知道这份协议的存在。任何人,包括于诺。”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想了很久。她需要一个掩护,需要一个正常的、说得通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理由。她想了几天,没有想出来。然后于诺的电话来了,她笑了,她知道怎么去了。
游艇上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主动,都是她算好的。她不是不想他,不是不爱他。但她从迈阿密飞东京,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理由。于诺就是那个理由。她去东京度假,于诺陪她。没有人会觉得奇怪。没有人会去查。她在日本落地,于诺晚几天到。等东田的文件拿到手,放进于诺私人飞机的保险柜里,然后安安静静地飞回礼城。没有人会知道。
她分得很清,但于诺分不清。他不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打掩护。她需要于诺毫无保留地相信她,只有这样,他才会心甘情愿地把私人飞机开到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海风凉了。顾也睁开眼睛,从于诺怀里坐起来。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东京。”顾也偏过头看着他,“我要去一趟日本。客户的事,你如果有空,陪我飞一趟。”
于诺的眉头动了一下。“客户的事,需要我陪?”
“不需要。但我想你陪。”顾也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她说的是真话。她需要他陪,只不过原因不是他想的那样。
于诺看了她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好。我安排飞机。”
顾也转回头,看着海面上最后一缕光沉入黑暗。她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了。于诺没有听见,她也没打算让他听见。
几天后,顾也从迈阿密直飞东京。于诺没有同机。他说先去新加坡处理一点事务,两天后在东京跟她碰面。顾也没有多问。她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舷窗外的云层铺得很厚,阳光从云层上方漫过来,把机舱照得通亮。她翻开一本没有读进去的书,又合上了。她想,到东京之后,她先去做一件与协议无关的事,那件事会被人看到,会被人记住,会成为她出现在东京的全部理由。至于那份协议,签收,装进信封,封口,放进随身行李,然后等于诺的私人飞机把她接走。
第六章 特工
东京下着小雨。
舷窗外,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落地时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把整个城市晕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彩。顾也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几条工作消息挤进来,她没有点开。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拎起随身行李,走出廊桥。
到达大厅里,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举着写有她名字的接机牌,站姿笔直,目光精准地从人群中锁定了她。他微微欠身,接过她的行李箱,侧身引路。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像一台沉默的机器在执行预设程序。
停车场里一辆黑色丰田埃尔法打着双闪,车门已经拉开。顾也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把外面的雨声和机场的嘈杂一并隔绝了。车厢里很安静,皮革座椅的香味混着一点淡淡的消毒水气息,空调温度刚好。司机没有问她去哪里,导航已经设好了。黑色商务车无声地滑出停车场,汇入高速的车流。
东京的四月,雨丝细密,路面湿漉漉的,即使是白天也反射着城市楼群的灯光。高架两侧的建筑物在雨幕里只剩下灰黑色的轮廓,偶尔闪过一片写字楼的格子窗,灯光一格一格地亮着,像不知道疲倦的眼睛。
顾也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雨。她的表情很平静,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没有动。但她的脑子里在转。从机场到市区这段路,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注意她。入境记录是正常的商务签证,酒店是金石言东京办公室提前订的,行程表上有会议、有演讲、有客户拜访,没有人知道她随身携带的那只黑色托特包里装着什么。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目的。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特工。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她不是特工,她是律师。律师的武器不是枪,是法律条款。这个任务和她经手过的任何一桩跨境并购没有本质区别。唯一的区别是,这次她不能依赖条款,只能依赖自己的判断。
车从高速下来,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弄。巷口立着一盏石灯笼,青苔从基座爬上来,把石头染成墨绿色。路面是整块的花岗岩,被雨水洗得发亮,两侧的围墙用烧制的黑瓦片叠成透空的纹样,墙内伸出几枝南天竹,红果子上挂着雨珠。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只有一扇厚重的桧木大门嵌在石墙里,门楣上方的匾额刻着两个字“栖心”,笔意枯淡,像是用秃笔写的。
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前。司机下车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大门从里面无声地滑开。车驶进去,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碎石是淡青色的白川砂,被耙子扫出层层叠叠的波纹,从门前一直延伸到庭院深处。院内豁然开朗,一条石板小径蜿蜒向前,两侧是修剪成球形的杜鹃和低矮的苔庭,苔藓铺了厚厚一层,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绿绒毯。远处有几株高大的黑松,枝干虬曲,树冠层叠,把天光筛成碎金,落在石板路上。小径很长,走了一段才看见主屋,一栋单层的数寄屋建筑,桧木造,屋顶是入母屋造,铜瓦覆盖,已经氧化成沉稳的青绿色。檐口很深,出挑将近两米,廊下铺着未经染色的赤松木板,宽幅接近一尺,拼接处的缝隙用黑色的桐油灰填得平整。廊柱是整根的桧木,刨光后不上漆,岁月和手泽在上面养出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女将穿着和服,腰带是缟色的,站在檐下躬身行礼。她没有说话,侧身引路。顾也脱了鞋,赤脚踩上地板。地板是木曾桧的,触感温润,脚底能感觉到细腻的木质纹理。走廊尽头是一扇桧木拉门,门上贴着手漉和纸,纸纹粗粝,透出背后朦胧的光。女将拉开门,退到一侧。
房间是一整栋独立的建筑,面朝南,附带一个坪庭。庭院的围墙用竹篱围合,篱笆的竹片劈成细条,编织出龟甲纹,经过几年的风雨,表面已呈银灰色。墙根种着一株野生的山茶,花期将尽,几朵深红色的花落在青苔上,花瓣上的雨珠还在,像碎掉的红宝石。庭院中央铺着一块飞石,是淡黄色的伊予石,表面被雨水冲刷出浅浅的凹坑,积了一汪清水,映出天空和松枝的倒影。角落里蹲着一只石制手水钵,青苔覆满了钵沿,竹制的柄杓搁在旁边,手柄被水浸成了深褐色。房间的室内被分割成几间。主室是八叠的榻榻米,用淡路产的藺草编织,席面泛着金色的光泽,新换过不久,还能闻到藺草特有的干燥香气。床之间挂着一幅水墨立轴,画的是一枝残荷,笔触枯淡,留白处用淡墨染出莲蓬的倒影。床柱是一根赤松的瘤木,树瘤的纹理像漩涡,又像山峦的等高线。旁边摆着一只青瓷花瓶,釉色是极淡的天青,瓶口插着一枝野漆树的果实,红得发暗,枝条斜斜地伸出去,指向窗外庭院的绿意。
次间是书斋,靠窗放着一张紫檀的写字台,台面宽大,边角磨得圆润。台面上铺着一块越前和纸的吸水纸,旁边摆着一套文房四宝,笔搁是青瓷的。墙边的书架上放着几册线装的古籍,书脊的标签已经褪色。天花板是棹缘天井,木板是栂材,拼出简洁的几何图案。照明用的是和纸吊灯,光从纸罩里漫出来,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柔和的暖黄色中。
女将已经铺好了床铺,被褥用的是越后的真丝面料,被芯是羽二重,轻得像裹着一层云。枕边放着一只折好的浴衣,鼠灰色的,腰带是白色的棉布。矮桌上摆着一只信乐烧的急须和一只有田烧的茶杯,茶是刚刚沏好的,茶汤金黄,热气从壶嘴袅袅地升起来。顾也脱了鞋,赤脚踩上榻榻米,藺草的触感干燥而温润,有一种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暖意。她把托特包放在床铺旁边,在矮桌前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煎茶,清苦,回甘很淡,她放下杯子,靠在墙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没有声音,只有雨滴从屋檐滴落,砸在青苔上,又轻又闷,像一只极远的手在敲一面极小的鼓。
这整栋房子,连同它的小院子,只属于她一个人。
但是现在,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行李可以放着,休息一个小时,然后去金石言东京办公室。会议是下午三点,晚餐安排在七点,对方是几位合作过的企业法务。她在脑子里把日程过了一遍,没有遗漏。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雨。枫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雨水从叶尖滴落,一滴,又一滴,节奏很慢,像是在替她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