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110)

  她放大照片。

  光带的每一段都镶嵌着均匀的、等距的光束,连缀起来像一条项链的链身。别墅所在的位置,光带微微向外扩出一个弧度,像项链最前端那颗主石的镶托。别墅的暖光,就是那颗主石。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她的位置。

  她放大,再放大。画面变得模糊了,像素格的边缘开始发虚,但她还是看见了。别墅门前那片雪地上,站着一个人。很小,很小,在照片里只有一粒米那么大。貂皮大衣的深棕色在雪地和灯光的映衬下只比周围暗了一点点,不注意根本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是自己。她站在那里,仰着头,不知道头顶有一架无人机正在把她和整片湖岸一起框进取景器。

  她退出放大,把照片缩回全景。圣湖是项链,别墅是主石,她是站在主石上的人。她退出去,又点开,又放大,又缩回去。反复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没有再缩回去。她看着那颗小小的、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深棕色小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第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她用拇指擦了一下,屏幕上的水痕被抹开,变成一小片模糊的亮斑。又掉了一滴。她没有再擦,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在口腔里滚了一圈,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烫了一下。她坐在那里,看着落地窗外那片被照亮的湖面,看着那些在光束里飞舞的雪片,看着整条光带从湖岸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连成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圆。她坐在这圆的里面,被它包裹着,像一颗被嵌进镶托里的石头。

  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手机,屏幕上的泪痕还没干,擦过之后留下细细的、干涸的水渍纹路。于诺发来的是一条文字。

  “好好休息。我一直都在。”

  顾也看着那行字。窗外湖岸的光束还在亮着,雪还在落。宗堡在三十公里外。他现在就坐在那间书房的窗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手机放在桌上。他大概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屏幕,等她回复。或者不等,只是把手机放在那里,知道她看到了就行。

  顾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行字亮着。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咽下去的时候没有觉得烫了。羽绒被还掀着,黑熊皮的毛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她走过去,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光束透过窗帘的缝隙泄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冷白色的光线,和壁炉里还没点燃的松木香气混在一起。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颊上留下的两道浅浅的印痕,在枕头上蹭了一下就不见了。她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的,一下一下的。

  第二天顾也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掀开。

  雪停了。窗外的光很亮,雪地把光反射上来,整间屋子都亮堂堂的,连空气都像是被洗过一遍。

  她懒懒地躺着,被子堆在腰间,黑熊皮的毛贴着她的后背,暖融融的。她不想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蜷了蜷,地暖的热从脚底漫上来。她穿着拖鞋走进浴室,挤牙膏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着,脸颊上还有枕套褶子压出的印痕,眼睛有点肿,昨晚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消。她刷完牙,洗完脸,拍了点水,用手指把头发拢了拢,没扎,就散着。

  厨房里,她烧了水,冲了一杯咖啡。面包放进吐司机里,烤到边缘微微焦黄,抹了一点黄油。煎了一个鸡蛋,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她端着餐盘坐到餐桌前,落地窗外圣湖的冰面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束灯已经关了,环湖一周只留下那些沉默的灯柱,在白天看不出任何特别。如果不是昨晚亲眼见过,她不会知道这条湖岸线在夜里会变成一条光做的项链。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邮件。北境国项目的谈判进度,下周的会议安排,礼城办公室转发来的几份需要审阅的文件。她一封一封地看,需要回复的当场回复,需要标记的标了红旗,剩下的归档。处理完之后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里,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目光落在窗外。湖岸线上那些灯柱沿着雪的轮廓排开,在白天显得安静而谦逊,像一群站了一夜、正在打盹的卫兵。她想起昨晚那张无人机拍的照片,想起那条环湖的光带,想起自己站在别墅门前仰头的样子,想起那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的眼泪,还有那幅画。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眉心有一点极轻极淡的舒展。

  她把目光从湖岸收回来,落在别墅入口那条小路上。那条路从公路拐进来,穿过一片开阔的雪地,两边没有树,直直地通到别墅门口。雪地白茫茫的,路面上被清雪车推过,露出深色的砂石路面,在白色的旷野里像一条细细的、弯弯曲曲的灰线。

  那上面有一个人。

  顾也的视线定住了。她微微眯起眼睛,阳光太亮了,雪地反射的光刺得她看不太清。那个人在移动,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是一个人骑着一匹马,沿着那条被清雪车推出来的路,正往别墅的方向来。马的步幅不大,不快,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已经不赶了。骑马的人穿着厚厚的棉衣,帽子毛边遮住了大半张脸,从远处看只露出一个鼻尖和呼出的白气。

  顾也没有动。她坐在餐桌前,咖啡杯端在手里,看着那个人和那匹马越走越近,穿过那片开阔的雪地,下了公路的缓坡,进了别墅的院子。马蹄踩在院里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骑马的人勒住缰绳,从马背上翻下来,动作不算利落,衣服穿得太厚了,腿跨下来的时候顿了半步。他牵着马,踩着院里的雪,朝别墅正门走过来。

  走到窗下的时候,他抬起头。

  帽子毛边的阴影下,露出一张脸。颧骨和鼻尖冻得通红,耳朵尤其红,像是被冷风反复刮过之后留下的最诚实的痕迹。他看着窗边的顾也,招了招手。

  于诺。

  顾也端着咖啡杯坐在那里,看着他招完手,低下头,把马的缰绳系在门廊的柱子上。马打了一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他拍了拍马颈,转身,踩着台阶走上来。

  门开了。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和马匹身上的气息。脚步声从玄关传过来,很重,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的。棉衣摩擦的声音,手套被摘下来拍打的声响。

  顾也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朝玄关走了两步,然后跑了起来。

  她跑过餐厅,跑过客厅,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咚咚声,和那双厚重的靴子踩出来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她跑到玄关的时候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他。

  于诺正站在门口的脚垫上,还没有换鞋。他穿着厚厚的棉大衣,帽子没摘,毛边上的雪末还没化,亮晶晶的。手套摘了一只,另一只还套在手上,正低头用牙咬着指尖往外拽。

  他的脸通红,额头、颧骨、鼻尖、下巴,连耳廓都是深红色的。眉毛和睫毛上沾着霜,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玄关的冷空气里久久不散。

  他摘下一只手套,又摘另一只。两只手套都塞进大衣口袋里,这才抬起头。

  他看着顾也。顾也看着他。

  “我还是不放心。”他说。声音被冷风呛过,有点哑。

  顾也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赤着脚,头发披着,身上穿着昨晚那件厚实的居家服。

  于诺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雪水从他的靴底渗出来,在脚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顾也笑了。

  整张脸都在笑。眼睛弯着,颧骨上鼓出两团软软的肉,嘴唇抿着,但笑意从嘴角溢出来,收都收不住。她站在那里,笑得像个计谋得逞的小孩。

  于诺看着那个笑容,读懂了。他一边摘下帽子,帽檐上雪末簌簌地往下落,一边解开大衣的扣子,动作不快,但很连贯。

  “顾律师以前都是打直球,”他的声音被冷风呛过还有点哑,但语调是松的,“现在怎么含蓄了?说句话还要让人猜。”

  顾也靠在玄关的墙边,双手插在上衣兜里,歪着头看他。

  “我说话声音小,”她说,语气很轻,“你得听我没说的那半。”

  于诺的手停住了。大衣的扣子解到最下面一颗,他的手还搭在那里,没有继续脱,也没有说话。他看着顾也,那句话他听过。第一次见白女士之前,他在礼城的公寓里对她说的。她说他妈说话声音不大,但她得听她没说的那部分。现在她把这句话还给他了。

  “顾律师还记仇?”他问。

  顾也没回答,只是笑着看他。

  于诺把大衣脱下来搭在门口的衣架上,帽子挂在一旁。他穿着驼色的羊绒衫,厚实柔软的质地,领口微敞,露出锁骨。顾也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她抬起双手,掌心贴在他冻红的耳朵上。两只耳朵冰凉,她的掌心温热。她捂着,没有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现代言情 强强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