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娃,四岁能干啥,旁边玩去~”
燕墨没动。
他蹲回去,继续扒田垄,小短手继续拔。
这回他学乖了,拔之前先看看许庄头拔的是啥,确认了再下手。许庄头瞅了他一眼,没再赶他。
这孩子跟别的娃不一样。
许庄头见过村里那些四岁的娃,不是在泥里打滚就是上房揭瓦,干活?四岁的娃能干啥正经活。
顶多是上山挖挖野菜,地里刨点虫子回去喂鸡鸭。
泥腿子生的娃也是泥腿子,皮实的很,但眼前这小娃不一样,虽然瘦,但细皮嫩肉的,瞧着也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应该打小就没干过地里的活。
可这小娃,虽干不了啥活儿,却不似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小短腿跑得勤快,小短手也没闲着,总会给自己找事儿干。
佃农们歇晌的时候蹲在田埂上啃饼子,看着燕墨跟在许庄头屁股后面转,越看越觉得稀奇。
放饭的时候,一人一个粗粮饼子。
燕墨领到饼子,两只小手捧着,蹲在田埂边上。饼子是粗面混着糠做的,硬邦邦的,黄里带黑,表面糙得像砂纸。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嗓子眼儿剌得生疼。
他停下来,盯着手里的饼子看了一会儿。
旁边的老佃农看见他那样,笑呵呵地逗他:“小娃,吃不下?”
燕墨摇摇头。
他把饼子重新塞回嘴里,一口一口地嚼,嚼得慢,但没吐。咽一口,嗓子疼一下,他就皱一下眉,然后接着嚼。小脸绷着,跟拔草时一个表情。
老佃农看愣了。
“你这娃,倒是个不挑嘴的。”
“挑嘴就没得吃了。”燕墨说,嘴里还含着饼渣,声音含含糊糊的,“饿肚子比这个难受。”
旁边几个佃农都停下来看他。
这富贵人家出来的娃,还饿过肚子?
但细想想,怕是个家道中落的,否则怎会卖身为奴?
燕墨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把手心上的饼渣也舔干净,盯着田埂下面的泥土看了一会儿,鼻子忽然一酸。
他想王爷爷了。
王爷爷就是一直照顾他的老太监。
燕墨醒来时,人就已经被卖了。
小家伙不知道缘由,但他直觉,卖自己的是七哥。
燕墨知道七哥现在是摄政王了,对方为什么会卖了自己,燕墨暂时理不出头绪。
或许是因为他这样一个小废物留在宫里也是浪费粮食?
燕墨心里对燕扶危没什么怨怼,怨恨。
他只是想王爷爷了。
不知道王爷爷会不会担心。
不知道王爷爷过得好不好。
燕墨把脸埋进膝盖里,蹲在那儿,小小一团。
远处,同样伪装成佃农的暗卫看着这小小人儿,抹了一把脸,冷硬的心肠都有点扛不住了。
造孽啊……
……
被丢出宫的几个年幼皇子各有各的历练。
眼下楚昭和燕扶危都没有太多精力可以放在他们身上,能不能重回皇宫,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把燕泽赶回皇宫后。
楚昭沐浴完,与燕扶危躺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此行之事。
话里不免提及白无常和炎镞。
白无常这件事,楚昭瞒的极深,连燕扶危都不知道她与白无常一直有单方面的联系。
不过,他也并不惊讶就是了。
倒是那炎镞对他和楚昭的态度,让他有些思量。
“还真是敏锐。”楚昭斜睨他一眼,简单说了下地母之事。
燕扶危眸光微动,他略微侧身,捏住楚昭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的方向。
烛火摇曳下,她美的惊心动魄,他眼中所见的,一直是她灵魂的本来面貌。
“干什么?”楚昭挑眉。
“细看看我高攀上的明月。”燕扶危认真道。
楚昭白他一眼,微抬下巴,“看够了没?”
“看不够。”他在她唇上一啄,将她搂入怀中。
楚昭略一翻身,顺势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看着他,反捏住他的下颌,姿态眼神极尽掌控。
“我与那地母到底有何牵扯姑且不提,倒是你,燕扶危,你说你到底是个什么老玩意儿?”
“我回来这一路都在琢磨,你说~要不把你剖开看看?”
她眼里满是戏谑,一看又是在捉弄人。
男人身体放松,任由她为所欲为,眼里满是笑意。
“我是何物,只有劳烦玄昭王亲自来探究了。”
“双修?”
“此计甚好。”
第339章 后土血,石之心
楚昭和燕扶危此番的双修,自然是正经双修了。
阴阳之气相融,神魂相接。
彼此之间坦诚相对。
玄之又玄间,两人意识一起坠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天地渐有雏形,然天之高穹,易倾易覆,唯土之厚重可载物。
地起天柱化万物史碑,承天启地,铭记万物之史。
地生灵蕴,化出人形,谓之后土。
天地之距渐广,史碑化为天道石居三十三天,其石身崩落,或成穹空星宿,或成灵韵归回大地。
某一日,女子自土下挖出天道石崩坏的一角,拂去尘埃,将至投入幽冥,化而三生石。
……
楚昭幽幽醒来,她与燕扶危还紧拥在一起,额头相触。
她思索着先前在‘梦中’看到的那些。
那仿佛是深藏在她灵魂深处的记忆,表层的浮土被拂开,露出了下方的冰山一角,她直觉还有后续,却戛然而止了。
梦里的女子,似乎就是后土。
但楚昭并未看清对方的脸,无法确定那是否就是自己,但那种亲历感,似乎就是她本人,但冥冥中,楚昭又觉得好似缺了点什么。
她回过神,才发现燕扶危依旧未醒。
这家伙怎么还没醒?难不成还在做梦?
楚昭忍了忍,没有贸然叫醒燕扶危。
事实上,燕扶危的确还沉在‘梦’里。
楚昭的意识抽离后,他还沉沦在其中,或者说,他的意识好像被封在了那块石头里。
有感有知,却无法言语。
怪异的是,内心竟说不出来的空洞萧索,似所有七情六欲都被抽离了。
不,用抽离并不准确。
就仿佛,那本就是他不存在的东西。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自身不可逆转的枯朽。
直到某日,女人的手落在他的石身上。
“你快碎了。”
“是身上铭刻之史太多了吗?老朋友。”
燕扶危想要看清女人的面貌,却始终看不清。
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楚昭是谁,他似乎真成了那块顽石。
“罢了,你若消亡,这漫漫长生,难免孤寂。”
女人轻声道,自她心尖飞出一滴血,落入石身中。
“再撑久些吧,老朋友。”
那滴血入了石身,活了顽石,顽石生心,渐有七情六欲。
那一刹,燕扶危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他想起了自己是燕扶危,想起了楚昭。
他似在石身中睁开了眼,那一刹,他的意识也猛的脱离梦境。
……
他骤然睁开眼,对上楚昭黑漆漆带着探寻的目光。
他在那双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你……”楚昭刚想问他怎么现在才醒,就感觉腰身收紧,她被燕扶危越发用力的搂入怀中。
他搂得极紧,紧到楚昭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沉而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骨头缝里去。
“燕扶危?”她喊了一声。
他没应。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很烫,烫得楚昭后颈起了一层薄栗。
“怎么了?”楚昭略微蹙眉,察觉到他的异常:“我醒来后,你一直没醒,我意识脱离后你又梦到了什么?”
燕扶危闭着眼,听着自己与她逐渐同频的心跳,半晌后他才吐出一口长气,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后土血,石之心。”
“什么?”
楚昭有点没听明白。
“什么后土血,石之心?你说明白点。”
“说不明白,”燕扶危叹气,这才松开了她一些:“醒来后只记得这句话了。”
他记得与楚昭意识同在时的前半部分的梦境,可后半梦境他却记不清了,在睁眼的那瞬间,脑海里就只剩下这句话。
而在看到楚昭的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不想与她分离,想与她永远在一起,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奇怪的,阔别重逢的感觉。
“该你中用的时候,偏你不中用!”
楚昭恨铁不成钢的瞪他。
燕扶危也面露无奈。
楚昭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又与他对了一下梦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