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看了眼燕扶危,声音弱了点:“我也不没想到就过去三百年了……”
“出来后我想找到冒牌货和阿娘你的尸身,但也找不到了,后面看到了好多阿娘你的灵庙……”
银霄说着顿了顿,俊脸又变狰狞:“阿娘你那些法相比黑熊精还丑!”
他又瞪向燕扶危,像是找到底气了:“当年冒牌货假冒坏爹,算是我误会坏爹了!但把阿娘你搞成黑熊精来供奉,这里面肯定又坏爹的错吧!”
“阿娘!我可以咬死他!”
楚昭:“咳咳咳咳……”
这件事嘛,她觉得自己也不好阻止。
玄昭王摆了摆手:“你们父子俩的私怨,你们自己解决,我不插手。”
银霄跃跃欲试,屁股都在耸动,一副要扑食的样子。
燕扶危依旧端坐,斜睨逆子。
难怪有了人形,还带着兽行,敢情是刚化形不久。
他倒是不介意私下与这个逆子过过招,正好缺个练手的,私心上嘛……
也的确想揍这条小白眼狼。
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愉快的达成了共识。
“将你困住的那地方在何处?”燕扶危将问题转回正事上。
银霄挠了挠后脑勺,银毛被他薅得炸了一撮,下一刻,就见他在怀里东掏西掏东,那行为瞧着像是在挠虱子似的。
“你蛄蛹什么呢?身上有虱子?”楚昭忍不住问。
银霄:“不是……那玩意儿在我身上呢。”
楚昭和燕扶危不解其意,须臾后,就见银霄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石头。
看上去真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块石头,拳头大小,形同一块玄武岩。
楚昭和燕扶危同时眼神一凝,他们从那上面感受到了一股极不寻常的气息。
有鬼气阴力森森地往外渗,偏这阴诡之中,又藏有几分中正平和的道韵。两种气息交织缠绕,互相压制又互相依存,仿佛生与死同归于一体。
而楚昭的感觉更强烈。
她眉心处的鬼王印忽然一阵灼烫,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印中探出,朝那块石头伸了过去。
银霄浑然不觉,殷勤地将那块石头往楚昭手里一塞:“阿娘你看,就是这东西困了我好久!出来之后它就赖在我身上了,怎么甩都甩不掉,烦死了!”
石头入掌的那一刻,楚昭指尖一麻。
酥麻感细小的雷从掌心窜进手臂,沿着经脉一路往上涌,直冲眉心。
鬼王印骤然亮起,青幽色的光芒从她眉心透出来,映得整间书房都笼了一层幽幽的青意。那石头的表面开始微微发烫,粗糙的纹理在她掌心里像是活了过来,一下一下地蠕动着,仿佛石壳底下藏着一颗微弱的心跳。
紧接着楚昭眼前一晃。
她似站在了一处交叉口,三条河从她身体里穿行而过。
第一条河是暖的,从她左脚涌入,带着一股尘封多年又忽然翻涌上来的旧日气息,那是前生。
第二条河是冷的,从她右手淌入,流速极快,裹着无数碎影一般闪过的人面、话音、血与泪,那是今世。
第三条河不冷不热,安静得像凝滞了一样,从她头顶缓缓落下,沿着脊柱一寸一寸地往下漫,漫到脚底的时候像蒸发了似的散成了一片茫茫的白雾,那是来世。
三条大河穿行于她一人之躯,却互不搅扰、各安其道,像三条被压缩进了同一截河道的流水,彼此看得见、摸不着、互不相溶。
万千幻影在三河之间翻涌又沉落,有人面,有兽影,有山水,有朝代的更迭,所有影都不停留,一闪即过,像风吹过沙面,留不下痕迹。
三世之影,浓缩于一枚芥子之中,尽数记刻于这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里。
楚昭眨了眨眼。
意识回归。
方才的一切恍惚不过是瞬息间的事,她回神时,银霄还保持着歪头问话的姿势,连眨眼的频率都没变过。
她握紧手里的石头,轻声道:“这是三生石。”
“三生石?什么东西?”银霄歪头,一脸困惑,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三生石乃阴司酆都城外的一块奇石,与轮回同时而生,记录世间万物生灵的前世今生来世。生灵踏过奈何桥前,照此石,可见三生因果。”
“它本身并不具备多么强的力量,但却是轮回道不可或缺的一环,同时也是……”
楚昭顿了顿,就在刚刚,她脑子里毫无来由地冒出了一个词。:
——天地史碑。
天地史碑乃天道的一部分,自鸿蒙混沌之后、天地人初分之时便已存在,记录天地人万物之史。日月升降、山河变迁、朝代更迭、生灵死生。
万事万物,一笔一划,皆刻于那块看不见的碑上。
而三生石,亦是史碑的一部分。
可这件事,在此之前,楚昭不知晓。
在她握住三生石的那一刻,这认知就自己突兀地冒了出来,像是早早就藏在她意识深处般似的……
“同时还是什么?”银霄好奇追问。
楚昭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燕扶危,他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石头上,眉心微蹙,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气息的不同寻常。
楚昭心头一动,将三生石递过去,问道:“你觉得它还会是什么?”
燕扶危自楚昭手里接过三生石,下一刻,怪异的事发生了……
第292章 埋地里和挖石头
“石!石头呢?!”银霄差点直接叫出了狼嚎,狼耳朵和尾巴都因为激动冒了出来。
可已经晚了。
三生石落入燕扶危掌中的那一刹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消融在了他掌心之中。
谁也没想到会有这等变故。
银霄悲愤地一蹦三尺高,指着燕扶危的鼻子嗷嗷叫:“你个贼老汉!你还我阿娘的石头!你还我!!”
楚昭在他扑过去之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足够把这头炸了毛的狼崽子拍得往后趔趄了半步。她没理会银霄的抗议,一步跨到燕扶危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拇指压在他脉门上,眼神里带出了几分少见的紧张。
“什么情况?”
她的指腹贴着他的腕骨,鬼力深入,极快地探了一下,脉象不乱,气息不浮,除了眉心那道极淡的石纹一闪即没之外,他浑身上下看不出任何异样。
燕扶危看见她眼里真切的担忧,心里生出片刻的欢喜。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然后握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我也说不上来。”他摇了摇头,眉心微蹙着回忆,“它自己就钻进来了,我身体上并无任何不适……”
他顿了一下,神色里浮起一瞬的怪异。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石头入体的那一刻,他没有觉得被侵入,就好像这石头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今朝终于物归原主了似的。
更奇怪的是,在它归位的那一瞬,他眼前一晃,恍惚间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有一个大致轮廓,蹲在他面前,低着头。
他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
而那只手的主人,将他从泥土里挖了出来,点石成金。
那只手的温度穿过时间、穿过生死、穿过一切他解释不了的阻隔,清晰地落在他感知里。
燕扶危盯着楚昭的手,她的指节修长,掌缘有薄茧,指腹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
与他方才感知到的那只手,几乎一模一样。
燕扶危怔怔出神,楚昭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说没事,你人都傻了!”
燕扶危回过神,失笑的将她另一只手也握住,整理了下措辞:“刚刚就是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一枚顽石,有人让顽石成金,那个人……”
“感觉有点像你。”
楚昭“哈?”了一声。
银霄在旁边发出杂音:“贼老汉你还怪有自知之明的嘛,你可不就是顽石成金嘛,应该跪谢我阿娘不嫌弃你。”
燕扶危睨向狼崽子,今天不把这狼崽子的皮毛给打分岔,都天理难容!
与之同时。
万仞幽冥之下,酆都骤然一震。
那震动并非地动山摇,却像整座酆都城被人从地底深处轻轻拱了一下。
城墙上万年不落的黑雾翻涌了一瞬,奈河桥下的忘川水骤然倒流了三息,两岸的彼岸花齐齐朝一个方向弯下了腰,像在朝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俯首。城中巡逻的鬼差们齐齐顿步,面面相觑,手中的锁魂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正在审案的各殿阴官纷纷停笔,抬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动静最大的,还是第十殿,轮回殿。
轮回道前那块空缺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石台上,此刻正有幽幽的青光从石台底座裂缝中渗出来,一丝一缕地往上漫,像一颗被埋了太久的种子终于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