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37)

  石枕雪懒得理他,只冷冷瞥了一眼,算是默认。

  门内的虞菀秋呼吸急促:“不,不可能,他既然想要诬陷我,为什么又会留下遗书……”

  钱朗齐趁势说道:“你若真清白,就该出来为自己辩明。可要是逃走,那遗书就是废纸一张,你就算侥幸逃脱,也会背着骂名,躲躲藏藏度过一生,更别说登台唱戏了。”

  石枕雪点头:“没错。尸体已验,若你不敢当面质问,旁人只会认定你心虚。”

  两人一唱一和,声声逼近。门内传来“咚”的一声,像是虞菀秋撞在门板上,随即沉寂下来。

  石枕雪忽觉不对,低声对百里瑔道:“喘息声变了。”

  果然,下一刻,屋内再无声息。

  百里瑔大手一挥:“破门!”

  赵铁锁一脚踹开木门,只见虞菀秋倒在门前的地板上,口唇乌黑,双目圆睁。

  石枕雪俯身探他颈脉,又轻触其皮肤,只觉余温尚存,却再无生机。

  “是中毒,”她抬头看向百里瑔,“应当是剧毒,顷刻夺命。”

  众人将目光锁定在那个瑟缩成一团的孩子身上。

  短短两天之间,这戏班子里死得只剩下三人。武生魏严和小生李青禾将小安子护在怀里,李青禾低声问他:“怎么回事,小安子,他怎么死了?”

  小安子仍是一副痴懵模样,眼睛空茫茫地望着虞菀秋的尸体。

  “扮猪吃老虎是不是?”钱朗齐嗤笑一声,伸手想要去捏小安子的脸,被魏严挡开,“小子,你这副傻样骗得过别人,可骗不过我这双见惯风云的眼睛。按说虞菀秋挟持你在先,你便是杀了他也算自卫,依《大明律》,‘持械胁迫者,格杀勿论’,你从实招来,并无罪过。”

  百里瑔也点头:“正当防卫,律法不究。”

  可小安子仍如泥塑木雕,一个字也不吐。

  石枕雪在床头的桌子上发现半杯水,她怀疑虞菀秋就是喝了这水才中毒的。一旁摆着个红漆食盒,盒盖半开,露出里头的蜜饯果脯。旁侧一只陶罐,罐口黏腻,里面应当盛的蜂蜜。唱戏之人喜欢润喉,蜂蜜水正是他们最爱的饮子。

  她取过那半杯残水,凑近鼻尖轻嗅。除了蜜香,竟有一丝极淡的苦味气息潜藏其中。又从袖中取出银探针一试,针尖并未变黑,看来不是砒霜。

  屋外天色已然沉下去,昏黄的暮色透过纸窗,显得房中更加暗沉。石枕雪点亮油灯,灯火照得杯底渣滓分明,那是极细极细的渣滓沉淀。她用小指蘸了些许,轻捻几下,又低头闻嗅,忽然变色:

  “是乌头!”

  众人皆惊。乌头是剧毒之物,据说比砒霜还要毒几分,民间猎户用它淬箭,箭一中,野兽立毙。若是入口,不过眨眼之间,性命已绝。

  “可是乌头的味道极苦,虞菀秋怎会毫无察觉?”百里瑔疑道。

  第36章 、亏心事做得太多

  石枕雪揭开陶罐,用勺子探入蜂蜜深处,搅动几下后取出。但见勺底沾着些未能融尽的褐色碎末。她将那些粉末抹在白绢上,用清水化开,再次验看。

  “凶手将乌头粉末混入了蜂蜜之中,蜂蜜浓甜,足以掩盖乌头的苦涩。虞菀秋取蜜调水时,毒药便随之溶入杯中。”她转头看向那罐蜂蜜,“这蜜罐在此,应该是日常所用。凶手深知他的习惯,才能事先下毒。”

  满室寂然,暑气和血腥气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投向小安子。这个看似懵懂无知的孩子,难道竟是心思缜密的下毒之人?

  虞菀秋死得不明不白,在调查清楚之前,绝不能张扬出去。否则不知道那些痴狂的戏迷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百里瑔命令所有在场的衙役和小二都不许走出这间客栈,当然也不许别人进来。钱朗齐也在被圈禁之列。凶手就在这些人之中,今夜就算熬个通宵,也要把凶手揪出来。

  灯火通明的客栈成了牢笼。

  戏班子只剩下三个人。小生李青禾、武生魏严、杂役小安子。要想弄清楚案情,必须了解这个班子里的恩怨。

  百里瑔将三人带到静室之中,油灯之下,三个人的表情更像游魂。清醒的两个大人心中充满了惶恐、悲伤,那个小孩子却是完全的木然,双眼睛空洞如枯井。小安子绝不是演出来的,李青禾和魏严是戏子,他们知道这样的绝望麻木是演不出来的。

  钱朗齐暂时充当书吏,就着灯火记录供词,他忍痛斜坐在椅子上,屁股上的伤口发作,偏还要勉强坐得端正,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石枕雪坐在他身旁,被他不时地调整坐姿时的动作撞到,白眼一个个送过去。

  百里瑔的身影在灯影中被无限放大,像是一尊冷峻的神佛,俯视着这尘世间的孽缘。他问李青禾:“方才你说到了青蔓索命,怎么,在你看来,琴师和虞菀秋的死也是青蔓索命吗?”

  “琴师丘鹤与青蔓之间并没有什么瓜葛,是班主和张和尚,还有虞菀秋!”纵然这些人都已经死了,李青禾却还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为他那冤死的师姐不平。

  “我师姐是被他们害死的。”

  春台班一直不温不火,直到前年,在仁德府唱《西厢记》,虞菀秋忽然身体不适,高烧不退,嗓子哑了。班子本就捉襟见肘,缺了他这台柱子,怕是唱不下去。青蔓这个时候主动请缨救场。

  她找到班主恳求:“让我试试吧。台上妆容浓艳,我跟虞菀秋有几分相像,没人能认出我是女子。”

  她那双眼,亮得像夜里的星子,执拗得让人心软。班主陶景泰想了又想,最后一跺脚,答应下来。

  她化了妆,披上行头,上台去演那莺莺,竟赢得满堂彩。看客们哪里看得出换了人,只道虞美人今夜格外娇媚,唱腔如泣如诉,勾魂摄魄。也就是那一晚开始,春台班开始崭露头角。

  从那以后,虞菀秋与青蔓便开始交替上台。两人化作一人,外人看来是虞美人一人独撑大局,可谁知那精湛的功夫和超绝的精力,是一男一女合力而成。虞菀秋演白日场,青蔓接夜场,或是反之。

  班子慢慢出头,名声渐起,从江南小镇到州县大府,捧场客越来越多。赚的银子也多了起来,大家的饭食里有了鱼肉,行头也换了新的。人人都觉得终于熬出头了。

  而青蔓也圆了自己的唱戏梦。

  可谁想,这梦里藏着孽。

  青蔓发现自己怀了虞菀秋的孩子。那孩子,是他们在后台的私情酿成的。虞菀秋虽阴柔俊俏,却是个风流种子,两人本就眉来眼去,暗生情愫。青蔓要他带她私奔,远走高飞,过寻常夫妻的日子。”

  说到这里,李青禾拳头一握,声音中带着一丝怒火,满是对虞菀秋的失望:“可虞菀秋没那份魄力!他怕丢了台上的风光,怕班主怪罪,怕被人指指点点,更怕日后生活艰辛。他犹犹豫豫,拖拖拉拉,青蔓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这事瞒不住,终于被班主陶景泰发现了。那老东西,眼里只有银子。他和张和尚——那负责归置衣裳的秃驴——一合计,竟想把青蔓卖给当地一个富商做小妾。说这是为了班子好,能换来一笔银两,稳固春台班的基业。青蔓哪里肯从?她是烈性女子,宁折不弯、抵死不从,挣扎间,他们……他们就一起下手杀了她!“陶景泰从后面死死按住了她,张和尚抄起勒头的绸带,缠上了她的脖颈……两人合力,竟活活将她在后台那口装戏服的箱子上闷死了!事后,他们还做出她失足跌倒、头撞箱角而亡的假象,编排她是‘意外’送了命。””

  “我和魏严当时并不知情,这些都是虞菀秋喝醉了说漏嘴,我们才知道,我的青蔓师姐,她居然是这么死的……”

  李青禾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打转:“虞菀秋……他居然什么都不反抗!他眼睁睁看着,却只低头不语,甚至不敢声张。从那以后,他更加顺从于班主,台上风光无限,台下却如行尸走肉。我们看在眼里,恨在心里。青蔓的冤魂,怎能不索命?张和尚死于非命、班主死得诡异,邱鹤自戕,虞菀秋中毒……大人,这分明是她的怨气在作祟啊!她要那些负心人,一个一个偿命!”

  钱朗齐听得认真仔细,并且很快就编出个唱词来:“粉墨遮面登歌场,水袖藏尽泪千行。郎君怯懦负恩义,班主贪金秃驴狂——皆道是苍天有眼,冤报冤来仇报仇!”

  石枕雪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可是这里面并没有牵扯到邱鹤,你也说过了,邱鹤与青蔓没有什么牵扯,邱鹤又是为什么死了呢?”百里瑔问道,“这个邱鹤是什么时候加入戏班子的?”

  武生魏严道:“大人,邱鹤是我推荐进来的,他这人老实可靠,还与我有些亲戚,那时候我们戏班子已经小有名气,琴师又想要加钱,班主一气之下将他辞了,邱鹤就替补进来了。算来,他来戏班也就不到两个年头。”

  百里瑔又问:“平日邱鹤与青蔓相处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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