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32)

  小二显然藏了一肚子不满,终于找到机会将满肚子怨言发泄出来,道:“他们夜里唱完戏,回来还得闹腾一阵子。前天夜里,吊嗓子的吊嗓子,骂人的骂人,练琴的练琴,喝酒的喝酒,要点心的要点心,我被支使得脚不沾地。客栈里的客人都被吵得跑了好几个。昨儿晚上,茶楼死了人,倒是不吊嗓子了,可还是骂骂咧咧,也不说骂得谁。好容易班主发话,终于止住骂声,可已经是丑时了。我就睡了一个多时辰,就被衙役大哥的叫声给吵醒了。我容易吗?一晚上没合眼,腿都快跑断了!”

  石枕雪忙问道:“他们骂的什么?你可听清楚了?”

  小二努力回想着,挠挠头,重复道:“好像是说……‘既然这么喜欢男客,为什么招惹人家女孩儿,怕是利用人家吧,这样无情无义的东西居然都能成角儿?’我也不敢多听,赶紧溜了。这个春台班的事儿,沾上准没好。”

  赵铁索和石枕雪对视一眼,这骂声分明冲着虞菀秋而去。戏班子内部矛盾重重,这话里藏着旧怨,或许能审出关键来。钱朗齐在一旁听着,眼睛眯起,喃喃道:“有趣,有趣,这虞美人果然有故事。”

  这时,皂班的衙役郑石头与同伴带着锁链来拿人,点名要带杀害杜子衡的疑犯虞菀秋上堂。

  虞菀秋不肯跟着去,猛地一把抓住门框,嗓子撕裂似的喊道:“我没有杀人!你们冤枉人,冤枉人!”

  他生得本就一副水粉未褪的好相貌,叫嚷时泪珠顺着眼角滚落,活脱脱一个戏台上受尽逼迫的薄命佳人,越发惹人怜惜。几个差人却不吃他这一套,一个死死扳着他肩膀,一个往他手腕上套锁链。

  郑石头见得多了,心肠也硬,笑道:“冤不冤的,跟大人说去罢。我们呀,只管带你上堂。”说罢,他转头问,“我说赵大哥,你们这边怎么样了?”

  赵铁索牙疼似的摇摇头,郑石头便即会意,道:“得嘞,你们忙着,我们还得去一趟隔壁云水居,老板娘柳摇金也在拿人名单上。推官大人下了令,说杜子衡的案子,她脱不了干系,得上堂对质。”

  钱朗齐一听到柳摇金的名字,立刻慌了神,忙拉着郑石头的袖子问道:“柳掌柜怎么了,怎么还拿她?她一介女流,茶楼里出了事儿,也不是她杀的人啊。这推官大人莫不是昏头了?”

  郑石头当然认识他,嘿嘿一笑,道:“钱讼师,您这是急什么?柳掌柜是证人兼疑犯,杜子衡死在她茶楼里,谁知道她有没有干系?”

  钱朗齐咬咬牙,道:“柳掌柜雇了我做讼师,我岂能让她孤身犯险?走走走,我这就去云水居接她,一起上堂!”

  衙役们拖着仍在哭号的虞菀秋往外走,嘈杂声渐渐远去。

  钱朗齐也不耽搁,急匆匆奔向隔壁云水居。

  郑石头却又折返回来,这回是冲着石枕雪来的。他拱拱手,笑道:“雪娘子,推官大人命我捎句话。他说,这边他暂时脱不开身,请你代他去云水居搜查一番,再顺路去那柳摇金的家中搜寻。赵大哥在旁协助。”

  石枕雪道:“既是大人吩咐,自当遵命。”

  第31章 、这场好戏

  石枕雪与赵铁索先是来到云水居。

  因为出了命案,从昨夜开始,这云间府最华丽的茶馆就已经暂时关门。伙计们却不敢偷懒,一个个在忙着擦桌子、抹椅子,有人架梯子清理顶棚,大家各司其职,柳摇金这个掌柜果然治理有方。

  在一名大伙计的带领下,石枕雪和赵铁索进了柳摇金平日待客、算账的账房中,这里摆放着厚厚的账册、算盘,此外倒没有其他异常。

  赵铁索忙了一个早上,还没吃饭,大伙计送来两杯茶,一碟子点心,他也就不客气,坐下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与那大伙计闲谈。

  “你们柳掌柜虽是个女流,却比那些男人还要能干。”赵铁索看着外头忙碌的伙计们感叹,“云间府的女人一个个都是好样的!”

  大伙计道:“我们柳老板着实不易,除了这些生意,还撑着杨家那一个大家子呢,杨家老夫人的身子还不大好,都靠药养着。三年前,我家少爷病故,乃是肺痨,吐血而去。杨老爷闻讯悲痛,中风暴毙。短短一个月内,家中连丧两人,我们柳掌柜的独力支撑大局,直到如今,吃了多少苦。赵班头,您看,这回我们柳掌柜不会有事吧?”

  赵铁索不敢将话说满,只是抿了一口茶,笑道:“只要没有做下,便什么都不怕。”

  石枕雪在不大的账房中四处搜查一遍,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就在她准备离开时,闻到一股非常熟悉的味道,她顺着那香气的来源,俯身从桌子与柜子缝隙只见找到一抹胭脂。将胭脂刮到手中仔细又嗅了一遍,果真就是杜子衡衣领上同样的香味!她不动声色地将胭脂收集起来。与赵铁索走出云水居,来到杨家府邸。

  杨家宅院占地不小,青砖碧瓦,雕花栏杆,院中紫薇花、玫瑰花开得正盛。赵铁索亮出搜捕令牌,那些仆妇丫鬟战战兢兢候在两侧,谁也不敢高声说话。

  两人随着管家霍娘子穿过几重庭院,向着内宅深处行去。越往里走,越觉得幽静。

  柳摇金的闺房布置得极为雅致。雕花窗棂半开,透过轻纱帘幕可窥见院中几竿翠竹。房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靠墙而立的那个硕大博古架,上面竟密密麻麻陈列着各式扇子:泥金折扇、缂丝团扇、孔雀羽扇、象牙骨扇……琳琅满目,竟有上百把之多。阳光透过窗纱,在那金玉镶柄上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霍娘子笑道:“让二位见笑了。我们家少奶奶别无他好,唯独爱收藏这些扇子。每把都是她的心头肉,平日不许旁人碰的。”

  石枕雪方才回神:“霍娘子说哪里话,这般风雅之物,今日得见已是眼福。”

  她嘴上说着,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那顶天立地的衣橱上。

  那衣橱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所制,通体雕着“富贵长春”的缠枝纹样,顶沿与梁柱严丝合缝,一看便知是特意定制。霍娘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面现难色:“这里都是少奶奶的贴身衣物,恐怕……”

  赵铁索会意,拱手道:“我在外等候便是。”说罢退出房去。

  霍娘子这才打开衣橱,橱内衣物叠放得整整齐齐,各色罗裙依照颜色深浅依次排列,如同一道渐变的虹霓。

  石枕雪翻检至一件红罗裙时,指尖顿了一下。那裙摆下缘,一道寸许长的裂口颇为突兀,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勾破。她将裙子取出,拿到明亮处对着光线细看。

  霍娘子在一旁急忙解释:“这许是前几日搬动时不小心勾破,这都是旧物,我们奶奶不大穿的……”

  石枕雪不语,只将裙子仔细叠好:“此物须带回衙门查验。”

  霍娘子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还想劝阻,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睛,低声道:“是。”

  石枕雪又转向梳妆台。打开螺钿镶嵌的妆匣,里面不过是几盒常见的胭脂水粉,倒是没瞧出什么不妥。

  百里瑔虽然端坐在堂上,身后还坐着听审的知府和同知。

  平之衡身为知府,平日里不怎么过问刑名,今日却破了例,显然杜鸣已通过人脉施压,将这桩命案推上了风口浪尖。沈威则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嘴角隐隐带着嘲讽的笑意。

  短短一夜之间,杜鸣像是老了十岁,须发尽白,容颜憔悴,双眼红肿,仿佛魂魄已随儿子而去。平之衡见他实在可怜,便挥手示意衙役搬来一张椅子,允许他在堂下坐下。

  柳摇金先被带了上来,钱朗齐走在她前面,那模样倒像是他是来受审的。

  “钱曜,你这小子。”平之衡忍不住训斥,“你是讼师,不是被告,闪一边去!”

  钱朗齐只好悻悻地躲到一旁。

  柳摇金一出现在堂上,听审地百姓就起了一阵议论。要说现在这衙门听审可比那茶馆听戏好精彩多了。特别是牵扯到女人的案件,上一个是那俊美的明三嫂,如今又是这个明艳的柳摇金。这岂不叫人着迷?

  杜鸣一见柳摇金,就拄着拐杖挣扎着站起身来,颤抖的手指指着她:“大人,这贱妇害我儿性命。我儿子衡曾经向她求婚,我们老两口都不同意,这婚事也就不再提了,一定是她嫉恨在心,暗中下手杀人!她是云水居的掌柜、东家,子衡偏偏就死在那儿,她脱不了干系!”

  这话像是一滴水溅入热油锅,不光是堂下百姓炸了锅,就连堂上的平之衡和沈威都深感意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柳摇金居然跟那杜子衡还有这层关系?这可有些意思了。

  钱朗齐面上不动神色,心中也是一沉,她怎么没有跟他提到这层关系呢?不然他可以提前想一想应对之策。

  百里瑔敲惊堂木:“柳摇金,你可认罪?杜子衡死在你云水居二楼雅座,身是不是不你因爱生恨,以至杀人?”

  柳摇金不卑不亢地跪地道:“大人,民妇与杜公子虽有往来,但只是生意上的交往。他求婚时,我因丈夫新亡,守寡不愿再嫁,回绝是情理之中。并不是因为什么杜家父母不允许。我又怎么会因为这个杀人?况且云水居人多眼杂,杜公子死时,我在楼下招呼客人,往来客人都可以作证。民妇问心无愧,请大人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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