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却像在极力压制冰面下汹涌的暗流,“她是我妻子……或者说,曾经是。”
“妻子”这个词,像一道无声却威力巨大的惊雷,在郑祁安心头轰然炸响。他猛地想起罗翊琛过去这些年偶尔提及的那段讳莫如深的情感经历。想起他眼中偶尔一闪而过的沉痛与难以消解的遗憾。他一直知道罗翊琛心里有个人,有个过不去的坎,却从未将那个模糊的、被时光尘封的“她”,与眼前这位鲜活具体、温婉坚韧的“任悦老师”联系起来。
就在这时,袁清韵安顿好两个孩子,也轻声走回了客厅。她捕捉到丈夫脸上罕见的凝重,以及罗翊琛周身那股浓得化不开、几乎让空气都凝滞的低气压,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一探究竟。
罗翊琛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停下倾诉,或者说,他此刻需要抓住任何可能连接到任悦的线。
看着袁清韵,他心里那个卑劣的念头再次浮起:她有任悦的联系方式,这再好不过了。
“但后来…因为一些…很复杂的原因,”他的声音带着钝重的痛感,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我和任悦离婚了。”
勉强吐出这几个字后,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确认这个事实,又补充道,声音更低了些:“是任悦要和我离婚。”
“五年前。很多事情…我们没能处理好。”他苦笑了一下,带着浓重的自嘲。
没想到两千个日夜过去了,他依然无法向任何人清晰、完整地归纳和解释那场婚姻是如何走向终结的。
那里面掺杂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上一辈的恩怨、道德的枷锁和情感的撕裂,像一团纠缠不清、沾满血污的乱麻,他既理不清,也不敢真正去触碰。
五年前……郑祁安迅速在脑海中对应着时间线。那正是他外派海外,与罗翊琛在工作中相识相熟的时候。
原来那正是罗翊琛人生剧变后选择远走的时期。
而近一年前,罗翊琛突然开始积极运作回国事宜,
如今看来……郑祁安心下了然。
刚坐下来的袁清韵惊愕地用手轻轻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动。她看着那个向来淡定自若,此刻却显得异常脆弱的罗翊琛,再想到那位总是优雅从容、对孩子温柔耐心、独自带着女儿却从不诉苦的任悦老师…
这两个看似处于不同世界的人,竟然曾是最亲密的伴侣,甚至有过一段深刻而最终伤痛的过往。一切都让她无法想象。
郑祁安还在消化着这个爆炸性的信息,他发现许多之前觉得古怪的细节瞬间贯通——罗翊琛对音乐教室项目超乎寻常的重视与亲力亲为;他近期用些看似合理却经不起深究的理由落地S城;他刚刚在花园里听到“祎祎”名字时那瞬间的失神和随后的搜寻…
原来一切反常都有了最合理、也最沉重的原因。
“所以祎祎……”郑祁安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怕惊扰了什么,也怕触碰太深。
罗翊琛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巨大茫然与尖锐痛楚的神情,那神情甚至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我今天…才知道她的存在。”
他抬眼看向袁清韵,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确认,继续说道:“没听错的话,是四岁多吧,快五岁……时间,刚好。”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三人都无比清晰地明白了那个未尽之言意味着什么。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客厅里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远处花园里隐约传来的、最后的虫鸣,单调地重复着。
袁清韵目光复杂地看向罗翊琛。
她认识任悦比郑祁安更早,在任悦还在幼儿园工作时就有印象。
当时辰辰总念叨“祎祎妹妹”,她才知道那是任悦老师的女儿。
任悦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与其他非富即贵的家长不同,她沉静谦和,聊天时更像个可以交心的朋友,而非需要社交应酬的对象。
后来熟悉些,偶尔聊起家庭,任悦也只是坦然而简单地提及是单亲家庭,语气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清晰的界限感和坚韧。
这份坦荡和自立,反而让袁清韵对她多了一份敬佩和真诚的关心。
此刻,那些关于任悦的记忆——她温柔的微笑下偶尔闪过的疏离,她独自带着祎祎时展现的从容与优雅,她谈及过去时那种轻描淡写却不容深究的态度——在得知背后这沉重色彩后,全都蒙上了一层全新的、令人心酸的意味。
郑祁安看向妻子,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多年的默契让袁清韵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这件事,他们可以作为沟通的桥梁,但绝不能越界干涉任何一方的决定。
简单来说,不能掺和太多私人情感和立场,但如果完全冷处理、任由双方在迷雾中痛苦碰撞,或许会酿成更大的、无法挽回的伤害。
袁清韵微微点头,轻声道:“我上去看看语嫣。”她以查看女儿睡眠情况为由,暂时离开了客厅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踏上楼梯,转过拐角,确认楼下听不见后,她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指尖竟有些微颤。
她没有单刀直入,只是先给任悦发了条即使没有今晚的插曲、作为朋友她也会发的消息:
【悦悦晚上好,你们到家了吗?】
【祎祎现在的状态怎么样呢?小宝贝还哭吗】
【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说,别客气。】
【你自己也要记得好好休息,别太累着。】
消息发送出去后,袁清韵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情也不自觉地提了起来,悬在半空。
她不知道怎样做才算恰如其分,既能传达信息,又不算越界施压。
但无论如何,她都会将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给任悦。是否回应,何时回应,如何回应,都该由对方决定。
第46章 后怕
另一边,郑祁安转向深陷在沙发里的罗翊琛,问得更直接了些,也更深了些:“孩子的事…你之前完全不知道?一点迹象都没有?”
“不知道。”罗翊琛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像是被自己这干脆的回答刺伤,眼神黯淡下去,低声补充:“我要是……早一点知道,就好了。”这句话里浸满了迟来的悔恨和自我厌弃的苦涩。
“她没告诉我。或许……是觉得没有必要,或许是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瓜葛。”他想为任悦的选择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无论哪一种,都清晰地指向同一个事实:在这件事上,他早已被排除在外,是被动接受结果的角色。
联系起重逢以来任悦每一次下意识的回避,每一个刻意保持的距离,每一次笑容未达眼底的疏离……心口像被无形的钝器反复撞击,闷痛难当。
罗翊琛不自觉地想,这或许是报应吧。
此刻郑祁安家这间温暖奢华却寂静的客厅,对他而言,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即视感。
五年前,任悦在法庭看着她妈妈被宣判之后,又在旁听席看见了自己时,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那种整个世界突然失声、真相赤裸展现带来的窒息感。
那是从未预料到的,来自枕边人的算计。
尽管那并非本意,但依旧放任对方蒙在鼓里,然后造成的无法挽回的伤害。
虽然两者性质截然不同,不能相提并论,但此刻这种被重要信息隔绝在外、被命运当头棒喝的震惊与无力,带来的伤害程度,竟如此相似。
这一桩桩一件件就像是历史重演,反复证明他们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而这样的局面里,从来都没有赢家。
“那你现在……”郑祁安看着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冲破冷静外壳的痛苦,一时语塞,不知道自己应该,或者说还可以说些什么来安慰。毕竟,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罗翊琛没有因为孩子的突然出现而表现出任何排斥或怀疑,他的坚定和原则性,此刻反而铸就了他更深的痛苦。
“我想见她。必须见到她。”罗翊琛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近乎绝望的渴望。
“我想和她,面对面地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不只是因为突然知道孩子,更是关于过去几年,关于我们之间所有未曾厘清的一切,关于…我对她造成的伤害。”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扭曲,比直接的哭泣更让人难受。
“但我……我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她自始至终……都没打算给我留下任何能私下找到她的途径。”这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郑祁安和从楼梯轻轻走下来的袁清韵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了然与一丝不忍。
一边是独自前行、坚定不移、对待关系谨慎到近乎决绝的任悦。
一边是事业平步青云、情感上却深陷泥沼、无法自拔的罗翊琛。
他们各自的痛苦、挣扎与互相拉扯,即使是作为旁观者的郑祁安和袁清韵,也能深切地感受到那份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