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西厢房靠了过去。
此前,她和赵或强行突破过这个房间,但因门后重物挪移,发出的动静太大,被复辟党提前发现了。
这会儿她自然也不敢太过激进,只仰着脖子,将鼻尖凑向门缝边缘,从最上方,一路嗅到最底下。
不顾形象趴在地上的谢思思,隐约感觉到,有一丝微乎其微的硫磺味飘进了她的鼻尖,却淡到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自己脑补过头造成的心因性幻觉。
她的思绪,却跟着这股若有若无的气味散开来。
谢思思想不通,周牧的计划里,为何会有如此超越时代的恐怖威力。
更想不通,周牧到底想做什么?
她顺势靠着门席地而坐,神思专注,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如果周牧没撒谎,那他原本的计划,就是要借赵或假死之事,营造赵或与秦王不睦的假象。
之前后院里,打头弩兵那一声“嬴或,你果然有所图谋!”,也算是印证了他的供词——那一声咆哮,并不是吼给赵或听的,而是嚎给前院众人听的。
谢思思一定程度能理解,如今这时间档口,秦孝文王突然驾崩,新帝异人登基后朝堂不稳,周朝想要重振旗鼓,最紧要的就是“天命所归”的舆论。
而秦王本身作为“鱼腹丹书”、“篝火鸣狐”,本身就要比一句“大楚兴,陈胜王”还要更有煽动性。
可是,为何事情败露后,周牧还非要拼上性命,拉着两位昔日好友同归于尽呢?
在复辟党的剧本里,他应该扮演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才对。
——这前院里,来的都是大秦的高官贵胄,若周牧这位天子近臣不在,那提前准备好的罪己诏和禅让书,怕是都再难见天日。
和着,就单纯想干死秦王?
谢思思眉头紧锁,还有一个可能性在她脑中逐渐成型——周牧背后,还有一个可以代替他,向朝廷发言的大BOSS。
会是谁?
如果不是朝廷肱骨,那就大概率只能是周王室的某位遗孤,才端得起这样的资格!
可这么一号人物,为何也没在史书上出现过?
包括周牧和赵或……为何也都没被历史记载下来。尤其是赵或,那可是秦王赐姓的历史高光人物啊!
难道这里不是真实的秦朝?
我依然在什么架空世界里?
所以才会有奇怪的科技树……
谢思思心中疑窦丛生,忽然意识到,很多事情,都带着微妙的的违和感。
恰此时,第一曲乐声收尾,猝然安静的小院,衬得谢思思耳畔嗡嗡细鸣。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快得惊人,各种超乎历史规律的诡异感,既重新燃起了她的希望,又坠得她心头沉甸甸的,莫名生出些无法言说的不安。
谢思思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污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又扫了眼刻漏,原本蹲在门口的老婆婆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只留刻漏兀自滴答着。
心下窒闷,谢思思只觉一团乱麻裹在胸口,剪不断、理还乱,闷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很清楚,是身心压力过重的缘故。但当下局面,没有让她喘息的余地。
谢思思随即转身,往大厅北侧的直棂窗靠去,想要通过几个深呼吸,缓解下胸腔中的压抑。
甫一蹲下,一头花白头发便从直棂窗前飞速掠过。
满脸惊恐的老婆婆,头也不回地从窗前跑过,又很快消失不见。
猝然一惊的谢思思,跌坐在地上,一时间连眼睛都忘了眨。
老婆婆出现的频率,好像在逐渐变高?
她有些不确定地想,攥紧的手指微微发颤。
——
“呱——呱——呱——”三声再次响起。
赵或腾地坐起,环视半周没有看到谢思思,面上神色倏地绷紧。
“谢姑……”娘。
他一个飞身出了棺椁,转身准备往东厢房去寻,却在大厅的长案后,瞥见了坐在地上的谢思思。
此时的谢思思,一身麻衣上满是尘土,脸上也沾着些脏污。正回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或,表情是说不出的麻木。
赵或喉头滚了滚,斟酌着小声开头:“早上……坏?”
闻言,谢思思木讷的脸上竟是恢复了些灵动。她眨眨眼,反应了片刻,才扯出一抹苦笑,回道:“早上坏啊,赵大人。今天也是想死但死不了的一天呢……”
说话间,她已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一摊右手,将手中的骨坠递了过去:“喏,你的。”
赵或这才后知后觉,脖颈处少了些什么。低头一摸,才察觉领口松散着,露出小半块胸口。
谢思思见他摸脖颈,赶紧解释:“不是我拿的!不知道为啥,我一醒来,它就在我手里了。”
她兀自解释,一搭眼却见赵或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微微侧过头去,露出半节泛红的耳廓。
谢思思这才意识到,自己直接上手扒拉一个秦朝人衣领的行为,有些越界了。
心里无语,胸口却没来由地跟着扑通了两下。
却听赵或回到:“你先收着吧。”
“啊?”谢思思慌了,面上随即蒸起几分灼热。
赵或似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尴尬,连忙补充道:“稍后,怕还得麻烦姑娘,去寻蒙老将军。”
“哦。”谢思思点点头,有些僵硬地低头,将那枚骨坠踹进了胸前衣兜里。
“抱歉。”
赵或再次打破安静。声音依然沉沉的,但却顿挫着一股生涩的软和。
谢思思抬头,见对方的眼神又停在自己的鬓角,不由笑了。
“有什么好抱歉的。”谢思思摆摆手,“那不也是咱俩共同的决定吗?”
说这话,她忽而神色一凛,靠近了些,认真打量起一脸平静的赵或。她不确定道:“你,醒来时,都不觉得疼吗?”
赵或眼睛微眯,展现出真挚的困惑:“为何会疼?”
“就是,你每次醒来,不会觉得,身体疼吗?之前,受的伤……”
解释到一半,谢思思闭了嘴。赵或脸上越来越明显的狐疑,已经告诉了她答案——这人显然有些不清楚,谢思思到底在说什么。
第21章
对上赵或的困惑表情, 一时间,谢思思面上的茫然,却比他还要更甚几分。
感性上的震惊与理智上忖度, 互相拉扯,竟让她呆愣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可是有何不妥?”赵或面上的困惑, 变成了担忧。
“我在想,我可能搞错了个事情……”谢思思呢喃出声, 大脑急剧思考。
此前每次重置时的疼痛绝非臆想。但谢思思一直都只当是大脑未反应过来, 发出的虚假痛觉信号。
可现在想来,这种由大脑自主产生的疼痛感知,真的会如此真实、强烈,且持久吗?
最关键的是,赵或明明和她一样, 带着记忆重置,为何会毫无痛感?
谢思思脑中,千头万绪疾掠而过。她眼中的茫然, 先是变作迟疑,而后又化成惊喜,闪闪发光。
“赵或!我可能搞错了这个院子的主角!”谢思思突然抬头,对上赵或的目光,满脸都是醍醐灌顶后的兴奋。
赵或自然没听懂, 眉毛轻轻挑了挑, 示意她继续自己的演讲。
谢思思却已激动得快要跳起来,只觉自己灵台一片清明,方才堵在胸口的荒诞碎片,终于拼凑成了一副完整的拼图, 展现出一片光明的未来。
“小院重置的开关,不是我,而是你呀!”
谢思思一把拉过赵或,语速飞快地分析道:“你想,我每次醒来,身体都还会保留上一次死亡时的疼痛,且许久才会消散。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大脑没反应过造成的。但现在看来,我俩的重置应该有本质的差……”
“每次复始,你都仍要遭受前序痛楚?”赵或打断了谢思思的发言,反手抓过谢思思手背,视线来回扫视,似欲检查伤势
“哎呀,现在已经不痛了!”谢思思抽回手,急切解释道,“就痛,醒来时那少少倾。”
可赵或担忧的眼神还在谢思思身上打量,一副无心听她分析的模样。
谢思思心急火燎,只想一口气把话说完,见赵或如此作态,干脆撩起袖子,晃了晃胳膊:“你看,半点儿伤痕都没有。”
“我的意思是,我本以为身体恢复如初后,大脑会反应不过来,才会继续幻痛。”她又放慢语速,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一副想要赶紧把对方讲明白的模样,“大脑,就是脑子、头颅,或者说泥丸?”
面前男人目光呆滞了片刻,随后“唰”的侧过了头,面颊顿时绯红一片。
讲解到一半的谢思思:“……”
她有些尴尬地放下袖子,感觉意识到,自己像个,在大街上突然撩开衣服调戏小女生的遍胎。
沉默之下,她又不由有些无语,一挥手,强行拉回话题:“哎呀,你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