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丢了面子,有意说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晁家表兄中了举,算半个官老爷了,妹妹跟了他,着实不亏,大不了等风波平息后再办个酒席,把人扶正了,真正做对儿女亲家。
郑家自然不干了,明媒正娶的妻,就这么成了别人的妾,自己还没理说去,实在是憋屈。
于是,公堂之上,再次吵开,这回更为复杂,对薄公堂的两家人,变成了三家人,人证物证俱在,却难以结案。
陶枝不禁好奇地问:“大人又是何态度呢?”
“大人最烦这些男男女女的乌糟事了,当年在京中---”明鸢倏地打住,转开话题,“唉,不说了,管他们如何判,我们就听个乐子,可不能学陈小姐,女儿家最紧要的是名声,她这么一折腾,往后不管谁得了她,家宅都难安了,晁家表兄的举人名头,能不能保住,还难说呢。”
陶枝顺着明鸢的话:“你说得极有道理。”
明鸢就喜欢被人捧着,陶枝这么配合,她心里熨帖,又变得热络起来:“你那围脖做得极好,我前日戴出去,西巷酒楼的掌柜瞧见了,眼热得很,想跟我买,出的价也不错,我就替你应下了,他家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共七口人,你看你何时能做好,我好回他。”
这回,陶枝真心实意地感谢明鸢,她抽一半的成,自己也没意见,只要能帮自己把路子打开,以后不缺活计,总能赚回来的。
明鸢撇嘴:“我倒是想抽一半,我娘不答应啊,总说你们母子不易,可不能趁火打劫。”
攀上了大人,以前如何不易,不也过去了,往后更多的是如意。
许是话匣子开了,明鸢绷不住,终于问了出来:“咱俩也处了这么些日子,你能不能给我个准话,小钰儿,到底是不是大人的孩子啊!”
明鸢始终不能接受,如雪如松般高洁隽秀的大人会撬了别人的墙角,给自己留下一个随时会遭人攻讦的把柄。
对此,陶枝也是无奈。
出于对孩子的保护,她不能说出孩子的父母另有其人,只能自己默默扛下,哪怕一直被陈家误解,哪怕有损自己的名声。
至于陆盛昀是何想法,陶枝又如何揣测得到,只能这般对明鸢道:“看大人如何想,他说是,便是,反之亦然。”
第9章 不屈
就在陶枝以为,这位日理万机的陆大人已经将自己抛在了脑后,记不得有自己这么个人物了。
谁料又过了几日,陆盛昀命周婶来传话,叫她到书房一见。
儿子拖拖拉拉地在异地仍未归,周婶这人唤得着实心不甘情不愿,可又别无他法,一路上,只能再三叮嘱陶枝,又不能把话说重了:“孩子是孩子,你是你,有时候大人的想法也未必就可行,大人上头啊,尚有父母以及家中长辈,很多事儿,说来也是身不由己。”
周婶的意思,陶枝懂,她亦笑笑:“为人父母,总是希望孩子过得好,我对钰儿也是,他过得好就行,我的想法也不重要,周婶莫担忧。”
这话一说,周婶内心又有几分愧疚,但这女子出身实在是低,又嫁过人,哪怕真如吴氏所言,她和她那早丧的夫君未曾圆房,她只和大人好过,但人言可畏,风评坏掉了,给大人做个妾,都难了。
周婶转而宽慰道:“你如此通透,往后也不会差,总有个着落的。”
着落会有,但不在这里,陶枝听出了周婶的画外音。
陆盛昀在穗县有多受追捧,陶枝自然有所耳闻,城里待嫁的姑娘家,一个个都盯着在,做不了正房,做个妾也是使得的,家境殷实的富户们没少使银子买通县衙内的官差,只为求得几句美言,给自家姑娘更多的机会。
然而这些钱最终也没起到多少作用,反倒被烦不胜烦的陆大人查出后,全部充了公。
明鸢不时往外跑,出门时两手空空,回来后收获颇丰,陶枝看在眼里,也没多问,尽量不给自己找麻烦。
倒是周婶撞见了几次,操着笤帚就往女儿身上挥,明鸢似早就习惯了,躲得也快,脑子也贼灵光,还知道唤钰儿给自己解围。
小儿又懂什么呢,见周婶气势汹汹地样子有些吓人,明鸢倒是可怜,小小年纪就懂得路见不平,挺着自己不比板凳高多少的小身板就要英雄救美。
这孩子都能当着大人的面叫爹,大人也没否认,周婶哪敢造次,只能恨恨瞪着明鸢,放下狠话,叫她等着,有她好果子吃。
明鸢这丫头,也是记吃不记打,记打不记疼,再有下回,她还敢。
用这姑娘的话说:“我来年就要及笄了,不为自己想,以后如何寻得良人,这女儿家,自己手头有钱,才最重要。”
对此,陶枝极为认同,对明鸢也有些刮目相看,这位妹妹看着泼辣,混不吝,实在脑子也清醒,极有主见和想法。
更何况,明鸢后面又给她拉了两笔生意,数额不高,但于如今的陶枝而言,有一点是一点,攥够了银钱,开春就有活路了。
吴氏是不可能放过她的,有钱了,才有更多可能。
所以,这回,再去见陆盛昀,无论男人说什么,陶枝只管应着,便是拖,也要拖到来年。
然而,出乎陶枝意料的是,陆盛昀告知她,吴氏撤销了诉状,化干戈为玉帛,只想接她和孩子回家,一家子好好过日子,让小叔子在天有灵,能够好好安息。
陶枝只觉莫名的讽刺:“大人信吗?”
无所不用其极地抹黑她,污蔑她,只想把她毁掉的人,怎会轻易地改变心意,除非中邪了。
世家大户,也难免有几门穷亲戚,陆盛昀就曾见识过似吴氏这般刁钻耍泼的远亲,自然不觉得这样的人会反省己过,转性子变好人。
不过,吴氏能主动撤销诉状,当然最好,他也最烦这种扯皮拉筋的琐碎家事。
陆盛昀手边抚着纯玉做的惊堂木,心道这华而不实的物件,敲个几下估摸着就碎了,还不如给他送些银钱更为实在。
陶枝也被那一方宛如精美艺术品的玉石吸引,但见男人目光扫过来,顿时挪开了目光。
陆盛昀凝着她:“按理说,诉状撤销,案子已结,你就该离开县衙了。”
毕竟,对外,陶枝一直处于被收押的状态,结案了,他们也该放人了。
吴氏这一出,怕有高人指点,只要陶枝一日不出现,县衙也脱不了干系。
陆盛昀一句话提点,陶枝也顷刻间明白了,吴氏这哪是要放过她,而是以退为进,想要逼她现身。
吴氏不告她,她就再无理由待在县衙里头,而到了外面,吴氏想对付她,办法多得是。
陶枝面露戚色:“那么大人以为,妾该如何。”
“那就要问你自己,想要如何。”陆盛昀见过太多向他求助的女子,京中那些贵女,总有理由拦住他同他哭诉,似陶枝这种,隐忍着不哭的,表面平静,却又总是语出惊人,倒也少见。
陶枝凄然一笑:“妾想要的,也不过一席安身立命之地。”
陆盛昀不言,只挑起了眉,静听后话。
陶枝亦是鼓起了勇气,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我并非挟恩图报,但知恩不报,也非君子做派。”
紧接着,难捱的静寂,针落可闻。
陆盛昀依旧一语不发,凝视陶枝的目光深邃且难懂,陶枝却未退缩,神色寂寂地直视男人,一汪清泓,有无奈,也有坚持。
她看似柔弱,却在这一股弱不经风的柔中,透着几分不易摧折的韧劲,否则,她也不可能在风雪日里,壮着胆子找上了门,一开口便将孩子归在了他的名下。
据周婶所言,这女子不止找来了一回两回,都被守门的婆子挡了回去,可她没有放弃,继续找来,女人到底心软,婆子见这孤儿寡母着实可怜,大雪天,天将黑,也无处可去,最终没能抵住内心的怜悯之情,将人放了进来。
又听闻,这女子私下有在找活做,想必内心并不安定,也并非依附他人的菟丝花,肯为自己找出路的人,心志就不会弱。
陆盛昀最不屑的便是心志不坚,举棋不定,畏首畏尾的无能之辈。
这女子身上,有他欣赏的地方,所以,他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吴氏就在前头衙堂,不肯离开,你去见她,若能说动她平平和和地离开,不在外头闲话,十日内不再找来,我多收留你一些时日又何妨。”
陆盛昀松了口,陶枝也松了一口气,微低头,福了福身子,谢过大人。
衙堂上,吴氏仍在扯着衙差问询陶枝在何处,能否带她一见,女子皮薄肉嫩,若动了刑,伤了身,可就不好了。
衙差被烦得不行,粗声道:“你这妇人怎么回事,总往坏处想,我们衙门是惩恶扬善的地方,又不会滥用私刑,你又无确凿的证据证明陶娘子品行不端,有辱家门,我们用个什么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