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_探窗【完结】(25)

  周寺正乐呵一笑,眼角堆起细纹,道:“陆夫人拳拳爱子之心,着实令人感怀。说来惭愧,下官未入京时,家母亦常煮酸梅饮消暑。只是汴京的酸梅饮口感稍逊些,不是兑多了水发酸,就是翻上来一股子药草的苦味。”

  “不如放些甘草,滋味便醇和许多。”

  惠善笑着,有意无意把话题往芙蓉盏上引:“要说酸梅饮,草市坊有家芙蓉盏的食肆,做的味道很正,酸甜适中,冰沁爽口,大人闲暇时间可以去尝尝。”

  周寺正何等机敏,立刻又将话题绕开,说道:“在大理寺当差,哪有什么闲暇时光!大理寺事情太多,好不容易等到休沐,家里两个混世小魔王便缠着念话本、抓子儿、翻绳儿,也不怕娘子笑话,我这头发都快被她们薅秃了。”

  惠善面上笑着,心里却不高兴了,心道,能在兄长身边待这么久果然是个老狐狸,本欲起身就走,又不甘心来一趟一无所获,于是笑眯眯说:

  “兄长常与我提起近日的案子,确是令人头疼。诸位大人夙夜操劳,实在辛苦。母亲总说,兄长不常回府,多亏诸位照拂……对了,上次汴河抛尸案的凶手可招了?”

  周寺正心里也在骂娘,也不知道这惠善娘子一句话里有几个字是真的,跟她说话可真累,简直比审犯人还费神,难道世家女子说话都这般弯弯绕绕?真远不如芙蓉盏的沈娘子敞亮!

  周寺正笑意更深了:“陆娘子,能移交到咱们大理寺的案子,多半都是骇人的勾当,情节严重,性质恶劣,有的手段残忍,场面血腥,听多了晚上容易做噩梦,连饭也难以下咽。也就是陆大人这样的人物,才能对着尸格单子用膳。听周某一句劝,您还是少打听为妙!”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陆惠善的怒火,想到那芙蓉盏的沈娘子竟能在大理寺来去自如,而自己这个堂堂大理寺卿的亲妹妹,反倒被个小小寺正拦在门外,还遭这般明嘲暗讽,当真是岂有此理。

  “周大人所言极是,小女子必当谨记于心。既然兄长不得空,那我便如实回了母亲便是。唉,也是不巧,白走一遭,回府定要听母亲一顿数落。”陆惠善终于款款起身,施施然行礼。

  周寺正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容,亲自将人送到了衙门外。

  他心知肚明自己已经彻底得罪了这位陆家千金,但比起得罪权贵,他更怕祸从口出。有些话若是说漏了嘴,那才是真正的找死。

  与此同时,沈芙蕖正忙着布置二楼的雅间。阿虞听沈芙蕖说这些雅间只在宵禁前开放,不禁觉得神秘非常。要知道在汴京城,宵禁制度可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每到入夜时分,开封府的衙役们便执着梆子沿街报更,一更天的“闭门鼓”响彻街巷,五更天的“开门鼓”唤醒黎明。

  夏秋时节,从二更到五更这段时间,寻常百姓若是胆敢在街上游荡,轻则罚款拘押,重则要吃板子。

  在这样的环境下,芙蓉盏若要经营夜间的生意,着实不是件容易事。汴京百姓素来习惯早睡早起,深更半夜还在外游荡的,不是醉汉就是浪荡子,正经人家谁会在这个时辰出门?

  不过有些地方例外,比如瓦子,他们都挂靠官署,持有夜演凭由,允许演出至二更末,观看表演的百姓,离场需持夜归牌,芙蓉盏哪里能找到这里的门道?

  大双小双这对粗犷汉子,对沈芙蕖向来唯命是从,从不多问半句。张澈沉默寡言,永远保持着谨慎观望的态度。

  唯独阿虞眼见沈芙蕖将这段时间辛苦积攒的银钱,大半都投进了雅间的装潢,急得直跺脚,若是血本无归可如何是好?

  沈芙蕖心知这个决定或许过于冒进,但她生来就是个执拗性子,一旦打定主意,便是九牛二虎也拉不回头,非要亲自撞过南墙才肯罢休。

  若能成事,欠下的债务便可早日清偿。即便失败,大不了重操旧业从头再来。她本就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人,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虽然汴京仍着宵禁之制,但近些年来,外无强敌压境,内无动荡之忧,加之风调雨顺,连年丰收,百姓们渐渐富足起来。

  从前的一日两餐,如今已演变为三餐,甚至有人家还会在夜间添些点心小食。

  戌时,正是饥肠辘辘的时辰。白日里没吃好的人,到了这会儿便抓心挠肝地想着吃食。

  若是遇上失眠的,更会拉上三两好友,寻一处尚亮着灯的食肆,点上几道小菜,温一壶酒,谈天说地,岂不快哉?

  这是商机。

  沈芙蕖立在二楼,指尖抚过新漆的槅扇。这雅间她费了心思,窗户上都糊了轻纱,既透光又遮影,四角悬着铜熏球,燃的是清甜的荔枝香。

  外间设六张矮脚胡床,供散客小酌。中室立四扇屏风,可分隔为雅座。里阁只设一席,地面抬高半尺,铺西域织金毯,专待贵客。

  无论是外间还是雅座,中间都放了一张特制的矮几,中央嵌着黄铜火盆,盆沿有可旋转的铁网架。

  沈芙蕖特意请城南铁匠打了活动炭屉,分上下两层,上层明火快烤,下层暗火保温。又特意设计了集烟暗道,竹管通向屋外,炭烟经陈皮、丁香熏染后再排出,避免烟大熏人。

  每个案几旁都配置了水桶,若真有什么意外,一桶水浇下去也就灭了安全隐患。

  阿虞抱着一摞铁签进来,这也是沈芙蕖让她找工匠打的,不仅重,还很尖锐,都能当武器使了,她忍不住嘟囔:“沈姐姐,这戌时的宵夜生意真能成吗?”

  沈芙蕖捻起块木炭在掌心掂量:“你瞧西瓦子的说书场,哪夜不是挤到二更天?汴京人如今不缺钱,缺的是一份新鲜劲儿。”

  后院里,大双小双正按沈芙蕖教的法子腌肉。羊腿肉切骰子块,每串七分瘦三分肥,用茱萸酱、胡麻油和西域香料揉透,再串铁签上,放在火上烤熟了便是羊肉串。

  阿虞望着后院忙碌的伙计们,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沈姐姐,阿虞多嘴一句。这宵夜的生意虽好,可咱们毕竟是女儿家,夜里总要多留个心眼才是。况且姐姐生得这般标致......”

  沈芙蕖闻言轻笑,指尖点了点账本:“你提醒得是。不过你可还记得我们招人时的说法?我们要找的可不是寻常伙计,而是能当家的二掌柜。”

  她深知,若只知埋头苦干,迟早要把自己累垮。阿虞精明能干,大双勇武有力,小双忠厚老实,张澈心思缜密。

  若能善用各人所长,将他们培养成独当一面的人才,自己方能做个甩手掌柜呢。

  阿虞的话确实在理,若事事亲力亲为,莫说赚钱,只怕连身子都要熬垮。粗活尽可再雇人来做,当务之急是要将这几个心腹栽培起来。

  因此,即使装潢已经告一段落,她也并不急于将雅间开放,一来想等个机会挣个噱头,二来有心栽培人手,于是这些日子便开始教他们算账。

  阿虞学得最快,却总是粗枝大叶,大双小双耐不住性子,总想走捷径,唯有张澈,不仅学得认真,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最得她心意。

  正想着,又听阿虞问:“沈姐姐,为什么你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呢,你连大理寺的陆大人都敢顶撞,难道不怕得罪他吗?”

  沈芙蕖想了想说:“与人打交道,贵在知人善言。像赵大头那等泼皮,就得比他更泼辣三分,才能叫他心服口服。至于陆大人,他虽位高权重,却是个讲理的人。”

  “既如此,我何不与他据理力争?待你日后做了掌柜,也要学会这般识人说话的本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才是立身处世的道理。”

  第24章

  阿虞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可得跟着沈姐姐好好学着,将来也当个大掌柜。到时候就可以让我阿婆住上青砖大瓦房,羊肉天天管够!”

  沈芙蕖唇角微扬:“这有何难?阿虞,你猜猜看,除去各项开支,咱们芙蓉盏这一季赚了多少?”一听要算账,阿虞顿时来了精神。

  大双小双也凑了过来,张澈更是利落地掏出纸笔,蘸了墨准备记录。

  “我先说!”张澈提笔记道:“铺子里生意最旺时,一日能接待百位客人。便是阴雨天,少说也有八十人。一碗面十五到二十文,卤菜十到三十文不等,酒水五到十文一盏……”

  阿虞叽叽喳喳道:“阿澈你记得这么清楚,我都不知道每日咱们店里有这么多客人!”

  沈芙蕖接过话头:“这么算来,每位客人约莫花费四十文。按日均九十位客人计,一日进账三千六百文。”

  阿虞眉头微蹙,算盘打得噼啪响:“让我来算算成本。每日面粉、菜蔬、羊肉就要不少钱,更别说那些西域香料,光孜然就要十文一两,咱们用量又大,单原料每日就要两贯钱。再加上我们四个的月钱,统共十五贯……”

  “还有铺租呢!”大双掰着粗糙的手指说道:“这地段月租十五贯,炭火、灯油、抹布这些零碎,少说也要一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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