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亲朋挚友都有谁呢?”宋默抓着温禾的手在纸上描摹,他的语气温柔,可她却感觉到从骨子里穿过的森冷。他开始一个接一个提起那些与她相熟有关的人名,听着却像是阎王点簿。
“你的师兄……”
纸上描出了“林青时”的名字。
“也有多年未见小停云与巧灵了,不如趁此机会也一并请过来。”
“嗯,让云姨她们来做证婚人如何?”
“还有栖云山的几位师兄弟……只是可惜,有几个来刺杀我时受了重伤,不知是否还健在。”
温禾一直保持着沉默,任由他一人主导着替她做了荒诞的决定。他说了不少人的名字,却唯独漏掉了一个人。
一个最应该在场的人。
“柳新月呢?”温禾仰起头,目光清凌凌得对上他的眼底,语气淡然地反问,“你怎么就跳过了我阿姊?”
宋默陡然松开了紧抓着她的手,站直身子,下颌绷紧,避开了她灼灼逼人的视线。
“我阿姊呢?”温禾追问。
关于柳新月的去向,她心知肚明,她可是曾亲眼见到柳新月是怎么死在他手里的。
“你要邀请她?”宋默脸色怪异,喉结微动,似是欲语还休。
“有何不可?柳新月好歹也曾做过我的阿姊,她理应来看看。”
听她的话里话外似乎并不反感和自己的婚事,宋默脸色稍稍缓和下来,但他仍旧绷着脸,既没有答应邀请柳新月,也没有说明为何不能的理由。总之,瞧着就是心里有鬼。
“你想她来。”宋默再次确认。
“我想她来……她就能来吗?”
温禾将笔搁下,拿起桌上写了一大堆名字的纸张就撕个粉碎,而后随手一丢,爬回冰床上侧卧,目光的方向却还落在僵立的青年身上。
“她死了吧。”
少女陈述的语气淡淡,却叫宋默心头猛地一紧,充满了不安和疑虑,像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人潮拥挤,随时都可能失去平衡。
他沉默着打算转身就走。
“你还没回答我,柳新月到底在哪里?”
宋默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弦。他垂眸看着满地的碎纸,悄然挥袖将那些残破的纸片都收入袖中。
“你杀了她,是吗?”
她早就知道了,却还在这里假模假意地试探。
宋默目光一凌,忽然轻嗤出声:“我会让她来的。”
温禾怔住。
她以为至少能够等到他的承认或者狡辩,却没想到他会避而不谈,给出这样的回答。
在两个选择里,他拓开了第三个选项。
“你什么意思?”可她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转眼之间,宋默就从心虚不安中想明白了,他坦然自若的地靠近她,伸手扶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眼光却亮得骇人。
“你不是想让她见证你我的大婚吗?”他唇边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我会让你如愿的……无论如何。”
“人都死了,你怎么能……”
温禾在看清楚他眼中的疯狂时,话语便戛然而止。他压根就不在乎她追问的真相,他们关注的根本就不在一个点上!
她猛地侧过脸躲过他停留的手,声音发颤:“……你疯了。”
“够了。”他打断她。
世人如何评说他都无妨,他不在乎,但是只有她不行!他如今无所不能,她合该仰望他,以他为荣,而不是说他疯了!他没疯!他好得很!
他克制住怒气,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更令人闻之心惊,“你只需安心待嫁,旁的……轮不到你操心。”
说完,他转身离去。
石门开合的瞬间,温禾颓然瘫坐在冰床上,藏在袖子下的二指之间缠绕着一缕浅淡的黑气。
那是她方才借由宋默靠近时趁其不备抽取下来的。
但是时间短暂,抽取的魔气稀少寡淡,还不足以通过这道石门。
温禾抬起双指垂眼望去,果不其然,那本就稀薄的魔气在脱离了原主之后就越来越淡,只消一会儿就能原地散去。
这些还不够……
想要离开这里,仅凭宋默来时抽取的那一点还没有散去的多。任务已然失败,师父生死未卜,大师兄和师姐们也不知身在何方。而她被困在这暗室里,难道真要坐吃等死,然后心安理得地等着和他喜结连理?
可这“喜”又从何而来?
她应尽之事未成,太虚宗那群老头真能放过他们师徒么?只是,她还记得,除了她还有一个杀手锏。想来祁若衡那老头也不可能安心将所有都押注到她身上。
印飞白,印飞白,她要去找印飞白。
温禾叹了口气,逡巡了一圈四四方方的暗室,只是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离开的方法。
她是该好好筹划了……
第119章 风寒
宋默有许久未曾现身。
除他之外,温禾再没见过旁人。唯有阿毛像个每日固定刷新的NPC,雷打不动勤勤恳恳为她送一日三餐。
这日温禾终于忍不住问起失踪的某人动向,阿毛额啊支吾半天,言辞闪烁,只说尊主近来事务繁忙,有很多要紧事需处理。
温禾面上勉强笑了笑,眼底适时流露出几分落寞。
阿毛见她这般神情,以为她是因为尊主不来见她而伤心,连忙安慰道:这些事情尊主解决起来手拿把掐,您只要安心等着,等到下个月的大婚就能见到尊主了!
温禾闻言笑笑,眼里的失落更甚,她私下在肚子里想:他要是不来……那她还怎么搜集魔气逃离此地?
是夜。
暗室应当是建于地下,每到入夜和清晨的这段时间石缝间便会渗出细密的水珠,潮湿的雾气氤氲不散,加之那张终年散发着寒气的冰床,室内的温度更是刺骨。
温禾褪去外衫,只留下单薄的里衣,径直躺上冰床,任由寒气浸透四肢百骸。待到次日阿毛将要来之前又将衣服穿上。这般如法炮制了好几天,总算如她所愿。
她染上了风寒。
寒意钻进骨头缝里,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髓中,随着血液流向四肢将她冰封。温禾挣扎着从冰床上爬下去,倒落在地上,感觉这种冷意好像退去了一些。但喉咙里那种灼热的刺痛又来了,随着她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有砂纸狠狠按着她的喉间软肉疯狂摩擦。
眼前阵阵发黑,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石门终于缓缓被开启,随即传来瓷碗摔裂的脆响,伴着慌乱的脚步声。
啊……应该是天亮了,阿毛又来给她送吃的了。
“喂!喂!”小牛焦急的呼唤忽远忽近。
阿毛好像在她耳边说话,在说什么呢?她怎么一句都听不清。
温禾蹙起眉,难受地蜷起身子。
地上脏冷,阿毛想将她搬到床上去,但他还是个黄花大闺牛呢!温禾又仅着一件里衣,他犹豫再三也不知该碰她哪里。
阿毛俯身,突然发现她在嘟囔着什么,于是他俯得更低,几乎要将耳朵凑到她唇边。
“晦……晦……”
“会什么?”阿毛急忙将耳朵贴得更近,“你再说清楚一点。”
温禾感觉嗓子里的那团火都要将她烧得冒烟了,她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用尽力气挤出完整的句子:“尊主……我要见尊主。”
阿毛恍然大悟,当即转身如一阵风冲出暗室。
宋默来得极快。
玄色的衣袍掀起一缕残风,他几乎是瞬移到了温禾身边,单膝跪地将蜷缩在地上的少女揽入怀中。指尖触及她滚烫的皮肤时,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回事?”这话虽然是问向阿毛,视线却死死锁在少女苍白之中泛着红浪的脸上。
阿毛本就被吓得魂不守舍,牛角都在微微发颤,“属下不知!今早来送膳食就看见她……”
宋默已无暇听完。
他掌心覆上温禾汗湿的额头,魔气如蛛丝般探入她的经脉,游走遍布,冷淡的眉眼几不可闻地皱了皱。
将人打横抱起放回冰床,温禾当即被冷得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他怀里埋得更深。
宋默低下头去,看见她艰难地睁开眼,烧得通红的脸上竟然还对他扯出一抹欣喜的浅笑,染着病气的声音鼻音有些重:“晦庵,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说完,她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不肯松开。
宋默一手搂着她的腰际,一手托着她的屁股,稍作放下的意图便引得她如菟丝花般缠得更紧。少女滚烫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烧得滚烫的脸颊在他颈侧蹭来蹭去,如同撒娇一般。
宋默突然僵住,回过神来冷声道:“下来。”
“……不要。”
脖颈上缠绕的力量更紧了,微微往下一压,宋默的鼻尖几乎要贴到她的脸。温禾往上靠近,用脸颊上的软肉在他绷紧的下颌轻蹭,嘟囔着抱怨:“你现在好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