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么?”宋默压低的气音里带着沙砾般的哑。
李全垚想得出神,经宋默一提醒才回过神来,慌乱点头,“好了,好了。”
收起软垫,从药箱里拿出麻纸写药方,边写边叮嘱:“虽是普通伤寒,但也仍需留意忌食肉腻,不要过度劳累。我这上山来也没带够药材,我且写下药方,等会托人带着方子来山下医馆找我拿药就成。”
“轻些。”
温禾觉得耳边有人在说话,睫毛轻颤,动动手指,睡眼朦胧地支起身子,乌黑的头发垂落肩头。手里汗涔涔的,她低下头茫然地瞥见与宋默交缠的手指,睡意骤然消散。
他们什么时候十指紧扣了?
指尖几不可察地僵硬,温禾悄悄抽出手,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地问李全垚:“大夫,他身体怎么样?要不要紧?”
掌心空下来,宋默感觉空落落的,手指合盖轻轻摩挲掌心,眼睛动也不动地看着温禾的侧脸。
“醒了?”
李全垚觉得二人之间的氛围突然有些奇怪,点点头回道:“只是伤寒,按时服药多休养一些时日就能好全了。少当家,不必太过忧心。”
温禾起身,拿起写完的药方,“多谢,我送您吧。”
温禾提出要送送李大夫,本是想借此机会去找覃争义,商量一下能不能把宋默送去栖云山。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宋默去栖云山后,仅用了两年便成了紫净仙君的首徒。此后才过了一年,就犯下弑师杀友的恶行。
趁着宋默努力学习的两年,她要去抓紧收集三种材料,淬炼出可以克制他的东西。
温禾在脑海里安排得十分妥当,李全垚出声打断道:“少当家。”
“嗯?”
“你这新娶的夫婿,元气耗散,五内俱损,更兼神思郁结,志意消沉。定要好生调养,时刻保持心情舒畅。”
温禾不大相信,疑惑道:“有这么体弱么?”
李全垚摇摇头长叹,“有些病,不是身上的,而是心上的,心病更是难医啊……”
轮到温禾沉默了。
她确实没看出来宋默身上有什么毛病。四肢健全,神色如常,除了有些消瘦和生性不爱笑,一点问题都没有嘛。每天看上去半死不活的,可是成魔后他也这样啊!
温禾心内腹诽,面上还是点头说是,承诺道:“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屋舍内光线昏暗,桌上躺着一张用料极好的信笺,边角微微卷曲,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合拢。
覃争义静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目光却停留在墨黑色字迹上。
他不识字,看不懂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上头是什么意思。
温禾进门时,便看到覃争义对着这张纸眉头紧锁,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她轻声喊他,“爹。”
覃争义听到女儿的声音,立马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怎么了?囡囡。”
温禾走过去,坐在覃争义边上,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是谁惹你不高兴啦?”
“不是……”温禾摇摇头,犹豫了半晌,开口道:“爹,你要不还是把宋默放了吧。”
“宋默?”覃争义刚想问这是谁,一拍脑门想起来,“哦,你那个新过门的男人啊。咋了,囡囡你不喜欢他啊?”
“也不是。”
温禾把下巴搁在桌上,“我就是觉着,咱们这么强抢民男不太好吧?”
“咋不好了?”
“哎呀,这传出去多难听啊,我还要抢男人才能成亲!”
覃争义摸摸鼻子,“可是咱们是土匪,本来就是抢来抢去的嘛。”
靠,说的好对。
温禾托着腮愁眉苦脸,总不能直接告诉覃争义,你的亲女儿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现在这副身体里换了一个人,变成我了吧。而我来到这具身体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掉多年后会危害天下的一个邪恶大魔头,还天下太平。
这话说出来,她铁定要被当成疯子抓起来。
思考片刻,温禾摇晃覃争义的胳膊,一通撒娇:“爹,你就把他放了吧,这样真不行……”
“不行?什么不行?”
覃争义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词。
他突然恍然大悟,抽出被温禾抓住的手,提起放在角落的大刀,嘴中念念有词:“不行,不行。他丫的,老子就说了小白脸空长一副好皮囊,一点用都没有!”
“光长腿了,不得用!”
站在门口,掂量了一下大刀,冷哼道:“没用的东西,看老子不宰了他!”
这爹怎么这么虎啊!
覃争义的背影走得又快又急,气势汹汹的像头虎豹。温禾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裙边追出去,崩溃大喊:“爹,你别去了!没有的事!”
第8章 故人
温禾一路小跑追在覃争义后头。
男人体格健硕,又是习武之人,迈开的步伐比常人要大上许多。而她今日穿的裙子是新裁的夏装,虽然轻薄,但层层叠叠的,行动很不方便,因此落下不少距离。
等她赶到卧房时,覃争义的大刀早已架在宋默的脖子上,心里一紧,呼吸不畅了。
“等等——”
宋默脸上笑容淡淡,毫不在意自己下一秒是否人头落地,看见温禾气喘吁吁的样子,还心情颇好地手指轻叩桌角。
九环大刀扬起,在空中拉出一道冷冽的寒光。宋默抗拒逃避危险的本能,长身玉立,直直地站在那里。
温禾急得直跺脚,“傻子,快躲呀!”
刀刃翻转,疾风掠动少年披散背后的长发,绕了一圈,收回腰间。
覃争义满是同情地拍拍宋默的肩膀,掌下力气深厚,拍了三下,宋默往前趔趄三步。
男人的默契达成得莫名其妙。
温禾狐疑地围着两人转了一圈。
没发现什么。
覃争义找到空隙钻了出去,一手抓着腰间,回头道:“乖囡,爹还有事,就先走了。”
“?”
不等温禾回答,宋默低眸浅笑,温吞躬身送行:“丈人慢行。”
怪,太怪了。
温禾趴在门口等覃争义走远一些,把门合上,隔绝了外头恼人的蝉鸣。
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全部饮下后,口干舌燥的症状缓解,才问宋默事情经过。
不过她问什么,宋默的回答都很统一:丈人担忧挂念小婿身体,特来探望。至于那柄差点砍断他脖子的九环大刀,那也只是男人之间惺惺相惜的小游戏。
温禾不相信:“真没发生什么?”
宋默挑挑眉。
他那名义上的老丈人提着一把大刀,嘴上喊着什么没用的东西就该死,然后一脚踢飞门,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就为了问他一句话。
你到底是不是真男人?
闻言,他怔愣半晌,在丈人的怒目下缓慢点头。
丈人又问:“那你能不能人道”?
他总算反应过来,瞥了一眼脖子上的大刀,万分诚恳地点头:“对不住,我昨夜……”
“没控制好力道。”
丈人瞪大双眼,震惊从眼眶里溢出,长长地“哦”了一声,哦得千回百转,抑扬顿挫。
接着,丈人心疼地拍拍他,承诺下回不再给他下猛药了,让他这段时间好好调理调理身体。
但也没说等他病好了以后,还下不下。
宋默收回心神,对上少女好奇的目光,摇头。
“没什么。”
温禾也没再问。
想起让小厨房煮的粥还在灶头热着,让宋默回床上躺一会,她去端午膳。
说完,像只小黑兔子蹦蹦跳跳地弹射出去。
二人的午膳俱是一碗青菜瘦肉粥。温禾倒是想吃点有味的,但她怕在宋默边上吃,惹他眼馋。李大夫特意强调,不许宋默沾染荤腥,她也只能私底下偷偷藏起来吃。
还好让小厨房多留了一只酱卤猪蹄,等宋默吃完睡着,她就溜出去啃猪蹄。
哼哼。
温禾边想着边往外一颗一颗挑青菜。
“你不喜欢吃青菜?”
总算挑完了,囫囵喝了一口,温禾轻嗯,“吃起来苦苦的,很讨厌。”
宋默眼眸微动,突然想到什么。
“是不是吃上去还有一股泥土味?”
温禾难得碰上和自己口味一致感受一致的人。在花草谷的时候,师姐总爱强调挑食不好,什么都要吃一些。可她天生与青菜不对付,吃进嘴巴里苦苦的,就连漱口后也能闻到青菜独有的土腥味。
讨厌青菜,十分讨厌,万分讨厌,最最讨厌。
对宋默的描述,她十分激动地双手抓住对方的手指,“对,没错!你懂我!”
少女的脸蛋总是红彤彤的,嵌着一双葡萄仁似的黑亮的大眼睛,高兴时不讲究斯文,只管咧嘴开怀大笑,灵动可爱。
宋默也被感染,盯着她,唇角不易察觉地小幅度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