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无奈,像在对自己说:“应该早点做好决定的。”
“我但凡能早点做好决定,那就不是我了。”谢清砚一向习惯临时抱佛脚,让她提前做好规划不如杀了她。
她端着杯奶茶,咬着吸管,望着教学楼外爬山虎枯萎的脚印:“你也别老说我了,你自己呢,学校,专业?到底决定去哪里。”
沈槐序也随她的视线望去,冬天了,几个月前郁郁青青的一片墙,由翡翠的绿枯作落日的黄,又由黄染上天边晚霞的红色,如今红叶也落光了,星星点点斑驳的只剩脚印还牢牢趴在墙边。
时间在爬山虎的脚印里渐渐老去。
她抬头,目光望向更遥远的远方:“该申请的都申请了,还有一些学校还没有面试,收到offer再决定具体去哪。”
高三忙碌,人人都有安排,即将步入人生新的轨道,大家都在各自向往的方向努力。
十二月,圣诞节。
不属于国家的节日,在高中生群体里却格外受欢迎。沈槐序之前在网上刷到过一篇帖子,说离开高中,她也离开了圣诞节。
这仿佛是一段青春的必修课,在青葱岁月里,一定赠送过某人苹果或者圣诞贺卡,也一定收到过谁悄悄放在桌角的苹果,压下一张展开就自动播放“铃儿响叮当”的贺卡,手绘的圣诞树上,彩灯一圈一圈绕上去,也一闪一闪的亮,像一双双小眼睛,很漂亮。
以工整的字体写着:“ Merry Christmas!美丽的女孩,愿你前程似锦。”
圣诞节在某一段时间里,很像独属于学生的年节,就像逢年过节父母拉着你走亲戚,全年级同学都自发地串门,你拍拍我的肩,我拉拉你的衣角,拜托拜托,可以帮我把这个苹果送给你们班的某某吗?
某种隐秘的,无声的,埋藏于心底的情愫在这一天,来得比情人节更汹涌。
如今依旧流行同学录,只是格式更加新颖,谢清砚直接手绘了一整盒的明信片发放给大家,谢清砚人美,性格好,人缘极佳,在教室的灯影里,大明星似的被人团团围住,一一发放名片。
有人辗转数位同学,给谢清砚递上匿名的贺片表白,也很正常。人群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嚷声。
沈槐序步出乱糟糟起哄的教室,外头很安静,锦城的冬天风也不烈,是一种浸润的寒意,穿过衣角的针线,悄无声息地爬进骨子里头,穿再多衣服也防不住。
网上流传的说法,南方的冷是魔法攻击,附带穿透伤害,看不见的那种。
她哈了口气,接起了一个电话。
对面背景音也喧嚣,像在某个聚会,脚步走远,男声微低:“收到我送的礼物了吗?”
沈槐序愣住:“还没有。”
“在你桌子里。”他笑声清朗,好像也去了室外,那边吹过北风,哗哗地呼啸着:“去拿。”
沈槐序返回教室,周寒钰往她桌子里塞了一样东西,冲她眨眨眼,举手投降,不打自招:“我没有被收买!”
“我相信你,你可以不说。”沈槐序骤然失笑,她拿出沉甸甸的礼盒,太过实沉,重量压着手心,几乎得靠两只手捧着。
耳麦里,风声很大,江空说话声时远时近:“拆开看看?”
沈槐序走到无人处,扯掉一层层蝴蝶结丝带,剥开礼盒包装。
一只栩栩如生的,华丽的,在夜色里金光熠熠的纯金苹果。
看样子京市很冷,连他的声线都染上霜气,一点颤声,是她从没听过的,小心翼翼地问询:“喜欢吗?”
苹果被她捧在手心,在灯下转动,正中雕刻着两行花体小字。
正面是:径行直遂,青云万里。
另一侧是Summer。
“圣诞节快乐宝贝。”
这个圣诞节他祝她得偿所愿。
千里之外,风雪依旧,她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这是寒冷的冬天,只有沈槐序的脸颊爬上了一抹夏天,绚烂的红。
第40章 四十风雪夜
他与沈槐序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替他们记录着时间。
沈槐序很忙碌,她并非就读国际学校,从中文试题骤然扭转为全英文考试,对非母语环境的人来说并不容易,她只能刻苦地学,以题海战术宵旰攻苦。
两人的耳麦之中,常是她一遍又一遍念诵某个单词的声音,与落笔留下的唰唰声。
尽管想念,江空也不会去打扰关注的她。
他明白她的艰辛,也倍感钦佩,只是沈槐序一定不知道,她埋头做题,偶尔对着一篇英文文献皱眉苦思的样子,魅力无穷。
沈槐序九月先后去考了雅思、托福等,十月份也去得去香港场加SAT考试,江空提议陪她去,被她婉拒:“我想试试独自出远门。”
江空退而求其次,与之一路保持通信,并告诉她不必紧张。沈槐序在视频里摇头,目光平静,坚定,她有着一往无前的信念:“我不紧张。”
上回还是十一月中旬时匆匆晤了一面,灿阳天,深秋季,院子里叶厚厚落了一地黄,枯叶很脆,踩下去嘎吱嘎吱响。
江空踏过这条小径往里去,脚踩落叶的声响和琴声跌撞在一块,不显得嘈杂,反而增添了一丝趣味。
叶老太太眯眼笑,向弹琴的人说:“有人来了。”
是一首《原野追逐》,星际穿越的主题曲,穿越时间与空间的爱意,与曲调一样宏大悠扬。
午后阳光和煦,窗户半笼着一扇,沈槐序站在叶老太太边,迎着暖阳弹琴,光线亮莹莹,她的脸也亮晶晶,细细带绒毛的蜜桃,皮子是健康的粉红色。
风和日丽,树影摇曳,手指头在琴键上跳跃,光斑活了似的,在她白皙的脸上跳跃,落着时重时浅的影。
江空能看见她的睫毛像把忽拉的小扇子,立冬,天早不热了,所以偶尔才摇两下。
风儿拂起后颈的头发,又穿过系着丝带的裙摆,他首先触碰到的,就是在空中飘来飘去,轻轻滑过指尖的丝绸带子,一道捎来的,还有她身上不具名的清香。
芬芳馥郁,满园的花也比不过。
见他来了,她停下动作,在暖洋洋的光里,笑意盈盈。
万籁俱寂,他只听见自己心跳暂停的声音。
这幅画面江空记了许久。
也许心动就是电影的慢镜头,那一刻是极快的,笑容微微抿起就转瞬即逝,可大脑会替他无限放慢,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播放这一帧画面,反复品味她的微笑。
他仍然屏息聆听她的回答。
视线停在门外漫天大雪里,想象她来北方,最寒冷的雪落在她的睫毛上,接吻氤氲的热气会将它们融化吗?
唇动了动,突然好想吻她。
嗯,不止,好想…
江空垂眼,颓败地呼一口白气,他感到越发难以自控。
“谢谢你。”那头,沈槐序小声说:“祝你圣诞节快乐。”
“喜欢吗?”
“嗯。”
“我生日快到了。”江空忽地开口:“下个月。”
“来陪陪我,好不好?”宛如撒娇的语气,极低,几乎是气音,有点黏糊,如果他们面对面,他应该是贴着耳朵跟她说。
她无法拒绝。
原来江空生在冬天,难怪他的微信叫暴风雪,沈槐序思忖,又想,他都明摆着告诉她生日,她该送什么给他?
电话的后半程,江空在她耳畔絮声低语:“我妈妈的预产期本来是二月,一月份他们仍在冰岛旅游,那天下了很大一场雪,后来我在冰岛提前出生了。”
“我父母说,我是迫不及待想去看雪。”
“新年的雪,宝宝陪我一起看。”最末一句,是宛如情话的呢喃。
她说:“好。”
血液倒流在脸上,心花怒放。
这是十二月底,这个寒冷彻骨的冬夜,天依然在下雪,越来越大,鹅毛飞舞,白茫茫的世界里看不见其他,所有的事物都被大雪淹没。
风雪夜,他的心却在这一个字里,从北国,步入南方春天里。
一瞬间春暖花开。
江空出生至此,见过很多场雪,但至而今这一场雪,也许是最令人难忘的。
没几天便是一月,元旦跨年夜。
李翠微比照过年的标准,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都齐全,爷爷也被接出了疗养院,今年是早年,过年这一月,怎样也不能让老人家在外头冷冰冰的度过。
过年过的就是团圆,有家人才有年味。
李翠微女士给沈槐序夹菜,快期末,都关心起她的成绩:“还有六个月就高考了,乖女想去哪念书?”
沈槐序踌躇良久,决定不再隐瞒自己的想法,她坦白:“妈妈,爸爸,爷爷,我想去留学。”
李翠微举着筷子的手停滞了一瞬,表情也凝固,惊讶,怔然:“出国?你这么大点人,出去能照顾好自己吗?妈妈看新闻,现在外头乱的很,还有些抽那什么烟的……现在国家发展这么好,就留在国内念书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