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位于五楼的宿舍实在不太好爬以外,这一天还算顺利——下楼还好,上楼简直了。
爬到五楼,汤雨繁都要怀疑人生,拎着一大袋子生活用品摸到526,才发现屋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
屋子中央站着一高一矮俩姑娘,见有人进门,同时回头。
上午认识的杨祎诺给她留下的印象就是明快,话多但不吵闹,其尺度拿捏得十分到位,让人享受听她说话。
现在的情景显然要比上午冷淡得多,三人互相打了招呼,例行互换姓名,便没再交谈。
矮点儿的那位叫张子希,戴着副圆圆的黑框眼镜,眼睛反而细长,烫一头羊毛卷,再加一顶贝雷帽就能闯进卡通动画里头扮演小漫画家。
和汤雨繁睡上下铺、高一些的叫邓满,人瘦,高挑,有点蔡青泱那个劲儿,但没她那么热乎。
邓满下巴尖尖的,脸也窄,鼻梁十分挺拔,单拎出来让人觉得这山根高得过分,但放在她那张脸上毫无违和,直发披在肩头,黑色打底衣勒出的线条直叙而锋利,吊带套在外面,挂着纤长的珍珠链。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邓满看过来,略带审视意味的视线停留片刻,不知为何,汤雨繁从她那张静如止水的脸上看出几分波澜,但邓满什么都没说,转回去了。
张子希收拾完桌子,接过一通电话就出门,邓满仍在滑手机,两只行李箱一左一右放在旁边,动也没动。
气氛显得更冷了。
张子希离开足有十分钟,邓满才开口:“你也要出门吗?”
这招呼给汤雨繁打得一愣,确认过她在和自己讲话,才应一句:“暂时不。”
“聊一会儿天。”
……她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拿这个当聊天开头的。
给薛润当了这么多年捧哏,汤雨繁的唠嗑水平属于遇强则强,遇闷葫芦则闷葫芦,只能硬着头皮问:“嗯,你是哪个专业的?”
“设计。”邓满抬眼看过来,示意她往下接。
“应用数学。”
“你看起来倒不像很会学数学,”她说,“像读中文系的。”
“我高中确实读的文科。”
“那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啊,”她笑,“文数也是数。”
“噢。”邓满点点头。
第42章
一直到五点,汤雨繁都没觉出饿,可站起来就发晕,看来不吃不行了,她打算上食堂看看。
刚穿好鞋,碰到拿着晾衣架回来的邓满。她问:“你要去吃饭?”
汤雨繁点点头。
邓满似乎在思考,随即说:“一起吧。”
食堂的环境比宿舍还简陋,刚开学,不少窗口都空着,汤雨繁在一楼转了一圈,选定队伍最短的炒面,刷完饭卡去排队才发现邓满还跟在后面,丝毫没有要去买饭的意思。
可能是觉得这么干坐着确实不妥,邓满最后买了杯牛奶,在汤雨繁对面落座,抿上两口就不动弹了。
“不太好喝,”她评价,“奶粉味儿。”
“这样吗?我下午去超市看见有卖纯奶的。”汤雨繁一边说,一边拿湿纸巾擦过她那侧的桌面。
邓满回了句谢谢,不咸不淡,像这盘炒面似的。
擦归擦,两人的胳膊肘都没往桌面上搁。
吃到一半,汤雨繁才想起来要拍给葛霄看,端起手机刚打开摄像头,一杯牛奶推进镜头下面,她抬眼,四目相对。
莫名地,汤雨繁心说,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的。
吃完饭又拐一趟超市,回到宿舍,另外两位室友正聊得热火朝天。
听到门响,杨祎诺最先反应过来,扭头和汤雨繁打招呼,嘴角的笑拐了个弯,在看到同行者时戛然而止,迅速收敛那点不自然:“你们回来啦,我买了铁板豆腐——新室友也来一起吃点。”
张子希接茬:“下午我和邓满一块上来的呢,那会儿你没在宿舍。”
“我去学院那边帮忙了嘛。”她一面说,一面将纸盒端给另外两人,汤雨繁扎起一块,邓满连头都没抬。
见状,杨祎诺没再多嘴,转脸继续和张子希唠嗑。
这床位选得相当有说头,一边一见如故,一边零下三度。回来路上汤雨繁和邓满好歹还说上两句话,现在一进宿舍,邓满宛如退出群聊,戴上耳机开始看美剧,只在汤雨繁洗漱回来时分过去一个眼神。
“你要睡觉了?这么早吗?”张子希回头。
“不睡,躺会儿。”她说。
这空调风力十足,高处不胜寒,汤雨繁用被子裹住自己,摁亮手机——她今天做这个动作的次数比前半年加起来都要多。
一条未读信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里。
挺奇怪,他往常也没少发信息过来,此时却叫她踏实,是躺在陌生的床上失眠,一动手指头便能摸到从家里拿来的布偶熊,那样的踏实。
葛霄发来一张照片,手躲在桌斗下头,掌心攥了几颗紫皮糖,拍得很糊。
相当嚣张啊,主任上午刚来查过手机,晚上他就大剌剌拿出来拍照。汤雨繁顾忌这会儿正是晚自习的点,准备故技重施,再次点开他朋友圈。
仿佛知道她一定会这么干似的,葛霄朋友圈里多了条动态,是两句歌词截图。
——等待
——我随时随地在等待。
她盯着笑了,摁一个赞。
下一秒,消息框弹出新提示。
鹌鹑:test
11:TD
鹌鹑:[难过]
鹌鹑:我在晚自习。
11:那怎么玩手机的呀。
鹌鹑:偷偷地。
11:[敲打]
11:你望着点儿风。
这话刚说完,对面就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她开始担心葛霄会不会被老师抓了,消息才蹦出来。
鹌鹑:好歹
鹌鹑:好的。
鹌鹑:课间休息了。
鹌鹑:你那边明天还有事吗?
11:没有了,我准备在学校转转。
11:要拍给你看吗?
鹌鹑:你有空的话。
11:好假。
鹌鹑:要看!
鹌鹑:这样够真了吧
鹌鹑:要发给我看哦。
11:你再学我说话试试看。
鹌鹑:[微笑]
鹌鹑:明天下午有空吗?
11:有
11:怎么啦?
片刻,葛霄发来定位地址,她点开,是她学校附近一家美甲店。
……美甲店?
愣神的功夫,一通电话弹进来。
汤雨繁伸起脑袋往下瞅,杨祎诺手里还端着刷牙杯,倚在桌边听张子希讲市川春子,邓满仍保持着她上床之前的姿势,盯着电脑。
没人睡觉,她便迅速缩回去。
甫一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一句“喂?”
做贼似的,刻意压低声音,搞得她也紧张兮兮:“不是课间吗,你躲哪儿去了。”
“厕所。”这句说得倒坦然。
她短短地噢了下,想笑又不敢笑:“你给我发那个地址是干什么的?”
“明天不是有空吗?”葛霄说,“去贴指甲吧。”
“……我?”
“你。”
汤雨繁被这字眼亮堂得晃了神。
为环境所迫,他咬字有些含糊:“我已经约好了,联系电话填的是你,直接去就可以。”
“怎么这么突然?”
“哪里突然,”葛霄笑起来,“你不是年初那会儿就想贴吗?我过不来,所以就自作主张了。”
这么一回忆,她蓦地觉得脸烧。
只听电话两端静了几秒,他才轻轻冒出来一句:“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没法陪着你。”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汤雨繁就听见自己压着的左耳里头咚!一声,这响动如同铅球把地板砸出个大窟窿,震得她当即把手机给撂出去了,可心更沉,胸腔缀不住,落进肚子里,烫得肺腑都烧起来。
撒娇大王,你太可怕了!
手机扔到枕头旁,汤雨繁裹起被子,滚到枕头边境,远远还能听见手机扬声器里模糊的声音。
不肯晾他太久,她摁着自己的情绪,拾回手机,鼻子出气,“嗯”了一声。
“你又聊着聊着不见人了。”葛霄显得很无奈。
“没有,我网不好。”
非常拙劣的借口,汤雨繁拼命从肚子里刨词儿,刨了半天也没捡着几句能说的,最后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上次给你的抵用券,你带在身上吗?”
“带着,你要哪张。”
“辛德瑞拉。”
“嗯?”
“干脆现在就用掉吧。”
葛霄顿了一瞬,又笑:“我也很想你。”
“不要胡乱翻译我的话!”
他也不反驳,就逮着这番胡言乱语可劲儿乐,嗓音里没藏住的那一点点沙哑裹上电流,震得她手指尖都在抖。
“再等等吧,”葛霄说,“国庆就能见面了,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