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55)

  这屋里能算得上“家电”的玩意儿屈指可数,大约是常年不见阳光,一股潮湿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

  正中央摆着一张床,被子翻着窝在床上,上头还盖着一件眼熟的旧外套。

  旁边是个床头柜,上头放着几盒散烟,和一瓶拿来充当烟灰缸的青岛白啤,啤酒罐里头八成还剩个底儿,此时散发着诡异的臭味。

  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塞在烟盒下头的牛皮打火机——至此,汤雨繁才真正确定,这确实是她爹的住处。

  这打火机是汤翎外派那年带回来的礼物。

  她没再打开抽屉,只是站起身,蹲久了,头都发晕。

  回过身,才发现门背后的挂钩上挂着几件单衣,最显眼当属那件灰色劳保服,她拽起来看了看,背后印了几个字——圻顺绿建。

  绿建?

  她爹在干工程?

  当初不是说热电厂扩招吗?

  此时此刻,汤雨繁站在门后,陷入一阵深切、近乎崩溃的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是赌气想找个去处,可为什么,为什么?

  她爸当初说的是热电厂扩招,他说他升职才要到外地工作,在那边能、能挣更多钱,能升职当车间主任,就是每个月没法回来看她们,他还说住在员工宿舍,一屋两个人,和他在一块住的那个男的叫张鹏,比他早来两——

  张鹏?

  汤雨繁手指不自觉蜷住。

  张鹏、张鹏……

  去年送她去火车站接人的那个叔叔,好像就是叫张鹏。

  当公车停在这条巷口,汤雨繁就感觉出不对来,但自我保护的本能叫人忘却思考,只去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现在好了。

  这间不足二十平的、潮湿阴暗的小屋,以撕裂性的方式将真相展现在汤雨繁眼前,现在好了,她的所有,浑身上下都足以让全世界为之发笑,火车将她从一个谎言送往另一个谎言。

  站在这房门口的那一刻,汤雨繁就清楚:她不该来的,她爸现在很辛苦,她爸过得很不好,她爸比她更需要人关心,所以她不该来的,她该再买张火车票回去,葛霄回去好好上课,她回去听天由命读大学。

  她不该再让别人为她的任性买任何一单,哪怕这只是第一次。

  汤雨繁蹲在地上,心想,本质上来说,她和汤翎没任何区别,她认为母亲不够在意自己,而她也同样不够在意她的父亲。我们都是这样,眼睛只盯在自己身上。

  可哪怕当下,她明白得不能再明白,却仍然会为自己被随意更改的志愿感到难以言说的痛苦,这一点叫她彻底崩溃。

  当更大的苦难遮住个别的苦难,后者就变得渺小,变得微不足道而矫情。

  可钝刀割肉就不痛了吗?流出来的鲜血就不是人血吗?

  门板吱呀一声。

  难得有光线透进来,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汤雨繁想伸手挡一挡,手背却被沾湿,只好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一通,但那水仿佛抹不干净似的,混杂着手上肮脏的泥土,在她脸颊划出长长一条污渍。

  汤雨繁当即哭得更凶了:“葛霄……”

  这一嗓子差点没把葛霄吓死。他掩住门,想找湿纸巾,去翻背包的手都不稳,好不容易抽出两张,慌忙将她手上的泥巴擦掉:“没事了,我拿纸给你擦掉,干净了、干净了,你抬头,擦脸好不好?”

  她简直要哭抽过去。

  被更改的志愿、连累他一晚没睡好的愧疚、此时看到父亲住在这么一间小房子里的自责,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都要骗我?所有所有的负面情绪犹如雪山崩塌,裹着她,连人带雪,滚下山崖。

  往常总是默不作声流眼泪,葛霄当真没见她哭这么凶过,整张脸都通红,仿佛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全都流完:“我真的待不下去了,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耳鸣,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腿麻,那股窒息感才慢慢退潮。

  缓过神来时,汤雨繁察觉到葛霄掰着自己的手指,掰平,而她掌心的掐痕早已深红斑驳,像是要将掌纹生生横切开来。

  这掐痕似乎扎了她一下,汤雨繁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发什么疯。

  尽管只是一句,还是叫她羞耻到后脊发麻,遂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总向你诉苦,我不想这样,不想总是在正狼狈的时候遇到你。”

  他动作一顿。

  “可我,”她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总是,对不起,我——”

  后半句话堵在葛霄手掌心。

  “不要道歉,”他说,“不要和我道歉,是我来找的你。每一次,都是我来找的你,是我担心你,看不到你我会害怕,我容易胡思乱想,我害怕看你难过,左右不了的事,哪怕能让你好受一点点也好。易易,你没做错什么,谁都不是上帝,你只是做你能做到的,我也是,所以没什么好苛刻的。不要自责,不要和我道歉,更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葛霄能感觉到覆在手掌下的那半张脸不住地颤抖,他干脆将两手拱起,拼成一只小瓢,特幼稚地递到她跟前。

  “想哭就哭吧,”他话里几乎带些恳切的意味,“你的眼泪,我会接着的。”

  汤雨繁眼泪糊了满脸,愣是被他的话肉麻得想笑,嘴角刚往上翘,又被一阵鼻酸压得下弯,最后瘪得能往下嘴唇上挂水壶。

  哪怕泪珠又在打转,她仍然执拗地装作无事发生,却被他一把揽进怀里。

  “我知道你委屈,我都知道。”说着,葛霄的声音不自觉也颤抖起来。

  他力道很大,以一种誓要将汤雨繁所有的眼泪水都蹭到自己身上的力度,紧紧箍着她。

  泪眼模糊下,她看到破铁门被风一推,漏出条窄窄的缝隙,光线才借此机会趁虚而入,这满屋灰尘,叫阳光一照便镀上金,总算无处可藏,漂浮在半空。

  哭到浑身痛,可她的大脑却诡异地降温了,仿佛灵魂从身体里抽离出来似的,空白,空白。

  盯着缝隙里的日光,她恍惚间想起有次午休,葛霄拉着她看过一部天文纪录片。

  甭管天文还是地理,汤雨繁都一知半解,但她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还问一些稀奇古怪的笨问题,葛霄就会仔细解释给她听。

  他觉得她会喜欢像渐变指甲油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就找了好多绚丽的星云照片给她看。

  这是真走神走到外太空了,汤雨繁想着那些照片,真的特别漂亮。

  宇宙浩瀚、无声,而宇宙尘如同云雾,无法汇聚。正如此时此刻,在这缕难得的阳光中四散开来的细密尘埃。

  不是说要下雨吗?天却不知什么时候晴了。

  察觉到汤雨繁动了动,葛霄慢慢松开,盯她足足三十秒,脸朝屋里的方向偏了偏。汤雨繁垂着眼,摇头。

  有时候他们不需要把所有的话都掰开碾碎讲清楚,这也是汤雨繁爱和葛霄待在一块的原因之一,他过分聪明,以至于他们之间的交流可以只凭一句话或一个眼神,拍板。

  葛霄像是反复确认过后,才抚住她的后脑勺,轻轻拍了拍。

  汤雨繁其实能理解,为什么刘建斌宁愿住在这里,都要放弃那个离家只有十分钟脚程的工作。

  起码他现在每个月当真能给家里拿回更多的钱了,比当初在热电厂的死工资要多。

  该不该让汤翎知道这件事呢?

  很快,汤雨繁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不。

  换作是她的话,绝对不想让汤翎知道。

  告诉她了又能如何?汤翎无非是把她丈夫臭骂一顿,说他没文化,没出息,只能卖力气,然后让他辞职回来,再寻出路。

  那汤雨繁自己呢?

  是回去复读一年,还是选择认命,有所学校上就拉倒了?

  这次的答案蹦得比上一个还要快。

  ——我哪个都不选。

  扑腾这么久,蓝裙都快成灰裙了,事已至此,她索性不再怵沾灰,葛霄站出门外,给她留出时间和空间。

  汤雨繁立在这间小屋,眼睛挨个描摹屋内陈设,最后将自己带来的五百块压岁钱尽数塞在装打火机的烟盒里,又伸手扯平她爹工作服的衣摆,将胸牌摆正了。

  第38章

  刘建斌现在的工作所在地离这里很近。

  沿着二街口还没走出多远,迎面几个身着灰色工服的人结伴而行,汤雨繁留意了一下,他们背后的大字正是圻顺绿建。

  再往前走,就是一片施工区域,绿挡板围得老长,风吹日晒下已经变旧,还覆着一层厚厚的灰。

  保安拿着报纸,抬手就要赶人,说没卡不许进,看不出这儿的安保制度相当严格,汤雨繁只好再往前走一段路,直到绿挡板换成黑色铁栅栏——至少能看见里头的景象了。

  从外往里瞅,这地方是真不小,已经成型的高楼被绿网和黄色铁架围得严严实实,拉着“安全人人抓,幸福千万家”的横幅,随处可见钢筋模板和脚手架,以及成袋的混凝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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