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52)

  可是汤雨繁没有,她只是垂着脸,凌乱的发丝一并拢在耳后,露出半截脖颈来,就这么垂着脑袋,声音低得如同呢喃:“怎么倒霉的事总要砸在我头上呢。”

  一股尖锐的无力感霎那席卷他整个人,明知道她受委屈,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使葛霄心涩得不行,嘴里直犯苦。

  他想用掌心裹住汤雨繁的手,这才后知后觉,七月的夜晚并非毫无凉意——她手简直冷得吓人。

  一整个晚上,汤雨繁都硬逼着自己不去思考,也不敢去思考。第六感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动脑子是她能做到成本最低的逃避方式。

  可此时此刻,葛霄的目光静止于此,好似能看透她心里的一切想法,汤雨繁的脑袋反倒出乎意料地清醒。

  为什么汤翎上午特意锁起她的手机?

  昨天晚上是不是真的有人进过她屋子?

  她家停这一天的电是跳闸吗?只是跳闸吗?

  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叫她如鲠在喉,事已至此,越是不愿意用恶意揣测自己的母亲,这念头就越是往上冒。

  汤雨繁头一次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认识过她的妈妈。

  红绿灯不知来回交替过多少次,汤雨繁才再次抬起脚,朝前走。

  葛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把上的橡胶,跟了上去,短短一句话如同从喉管里硬生生剥出来般艰涩:“那你……现在回家吗?”

  “不,”这次她答得很快,“我要去找我爸。”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看…吗…(><)

  第36章

  汤雨繁此行回来就是来拿钱和身份证,好在这些年有存下些压岁钱,不至于身无分文。

  谁知她到家时,汤翎居然还没回来,屋内一片漆黑,鞋柜的钥匙不知所踪。

  她取不成手机,又担心随时会撞到汤翎回家,就拿着钱和身份证出了门,思考片刻,汤雨繁还是敲开六楼西户的门。

  刘建斌在圻顺工作,离须阳并不近,从前汤雨繁只听汤翎说过远,可没真坐车到过那里去,不知道这个“远”究竟价值几分。现在一查车票,火车要坐一整夜。

  这个点,软卧硬卧早已兜售一空,只剩凌晨的硬座。

  为这个,葛霄和她争了一路,他不放心她,要跟着一起去,汤雨繁不乐意叫他白搭上这个周末,让他在家好好睡觉,葛霄就说我觉少,周末不困。一句话给她堵得无言以对。

  想来,以前每次放学基本都是葛霄等在高三三班门口,倘若哪天他没来,九成九是最后一节自习课上睡死过去了——你管这叫觉少?

  汤雨繁吵架向来论理,但葛霄不是,他这一点就特别小孩子气。汤雨繁现在算明白了:只要葛霄想,她死活都拗不过他。

  趁着还没到十一点,12306没有停止服务,他俩临时买了两张凌晨一点四十的票,差不多早上六点就能到圻顺。

  葛霄随便拽身衣服换,在床前叉着腰站了一会儿,开始思忖着要往包里装东西,什么餐纸雨伞湿纸巾,想了想,还是再塞进一件外套。

  火车站人多,葛霄便没舍得背他那只黑挎包,换了一只背包用,无奈其容量没前者充足,衣服塞进去,包面立马鼓鼓囊囊。

  他往肩上一背,汤雨繁就有点儿想笑:“你去登山啊?”

  背包客左扭扭右看看:“很像吗?”

  说着,他抽过握在她掌心的身份证,往自己兜里一塞。

  汤勺亦步亦趋地跟在汤雨繁后头,尾巴往她脚脖缠,咕噜咕噜直叫唤。她立即俯下身,摸它的小猫脑袋。

  小狸花猫喜欢拿脑瓜子拱人手掌心,这点可能是随了它主人。

  原先它身上好大一块秃斑,现已好了大半,只是身上看着没长几斤肉,个头虽然大了一圈,掂着却没什么重量。

  汤雨繁坐进沙发,把它抱起来,汤勺就瞪着一双溜圆的大眼,两只爪子要往她肩膀踩,被卧室门口的葛霄制止:“你要是咬姐姐,明天就给你剪指甲。”

  一听剪指甲这仨字,猫才磨磨蹭蹭窝回她腿上,不忘转头朝葛霄哈气。

  “它饿了吗?”

  “刚回来那会儿给它开过罐头了,”葛霄从冰箱拿出两罐饮料,“这小孩不分饥饱,好几次撑到干呕,只能拘着饭量。”

  说着,他也陷进沙发,用手指头戳猫的脑门子:“现在你来,它就知道该怎么狐假虎威了。”

  汤勺脑瓜上的毛都叫葛霄戳陷下去一块,张牙舞爪地要来啃他。

  汤雨繁挎着两爪,把它提溜到眼跟前,揶揄:“几天不见,变这么凶呢汤勺儿。”

  小猫顺势就蔫儿了,嘴里叽里咕噜,伸爪摸摸她鼻尖,又摸摸脸颊,随即往她怀里一钻。

  碳酸饮料的气泡在舌尖炸开,激得汤雨繁直皱几下眉。

  葛霄拿起遥控器,空调温度往高跳上几度,客厅没开灯,只有小厅的壁灯莹莹亮着,电视里在复播《百家讲坛》,正讲到大秦帝国的崛起,这对向来视历史试卷如洪水猛兽的汤雨繁而言足够催眠。

  这不没一会儿,葛霄就听见身旁窸窸窣窣,汤勺从汤雨繁身上蹦下来,也没闹醒她,它纡尊降贵地在他脚边绕了两圈,跑到空调风口自个儿寻清凉去了。

  他看得十分可笑,抱回汤勺这些月,除了饿肚子,猫才愿意叽歪麻缠他一会儿,其余时间它都是猫主子,誓死不低下那颗高贵的猫猫头。

  平常在家里蹿得跟地铁跑酷似的,如此来无影去无踪一猫,今天倒赏脸卖温顺了。

  他知道汤勺喜欢汤雨繁,可从前她来,它顶多只是喵喵叫唤两声以示欢迎,如今这么窝在人家怀里,还真是头一遭。

  心里这么念叨,葛霄偏过视线。

  他家沙发硬,汤雨繁睡得并不安生,眼睫只一个劲儿抖,由电视屏幕映出的灯光一打,在她眼睑落下小片黯淡的灰。

  他兀自盯着,出了好一会儿神,拿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毛巾被,轻手轻脚地盖住她裸露在外的小腿。

  都说猫可以感知人的情绪,所以汤勺是知道她心情不好吗?

  想到这里,葛霄突然有点儿心堵。

  他要是也能靠闻闻看看,就能读懂她在想什么,那该多好。

  汤雨繁是被猫拍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了下来,身上盖着毛巾被,鞋也板板正正摆在沙发下头。

  汤勺像道闪电似的蹿开,又试探性上前两步,确认这位没起床气,便放心大胆地再往她身上蹭。

  电视黑屏,客厅暗得要命,她下意识朝有光亮的地方看去,只见葛霄坐在小厅,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扭头撞上汤雨繁视线,他整个身子往后靠进椅背。

  低头,发现脚边多了双拖鞋,汤雨繁一向不和他假客气,趿拉着凉拖,去冰箱冷冻层找冰糕吃:“你上周批的柠檬苏打呢?”

  葛霄端着手机探过头,她正蹲在冷冻层前头,一只手挽头发,另一只手颇为享受地往那盒冻羊肉卷上放,看起来热得不轻。

  “被我吃完了。”葛霄坦诚道,说完便起身,视频没摁暂停键,叫它独自响着。

  他也站在冰箱前,伸手去拢她头发,汤雨繁仍然蹲着,任由他作弄。葛霄简单捋顺几下,开始拿手腕上的头绳尝试绑辫子。

  从前见过她绑头,就跟小时候看她翻花绳似的,手指绕发丝,没几下就大功告成。

  看起来不难,实际上手却完全不得要领,葛霄又不敢使劲,怕揪疼她,结果扎的辫子松松垮垮,几缕稍短的发丝逃离头绳束缚,混起汗水,黏在她脖颈。

  发辫晃悠悠,扎了跟没扎似的。

  汤雨繁拿冰好的那只凉爪,反手拍他小腿:“苏打雪糕,雪糕。”

  葛霄便俯下身,手臂越过她肩头,耐心地在冷冻层里翻翻捡捡,最后拾出一根巧乐兹来:“喏。”

  “我不要这个,”汤雨繁说,“就要柠檬苏打。”

  不得不承认,这熟悉的耍无赖语调叫葛霄心安一瞬,手掌心就着她脑瓜呼噜两把:“现在只有这个了。”

  他俩十二点一刻出的门。

  这边偏,晚上车少人少,足足走出两站路才瞅见有亮着绿牌的出租。跑夜车的司机一副疲惫相,话也不多,问过目的地,车内再次沉默下来。

  从这儿到火车站大约半小时路程,在汤雨繁再次陷入昏昏欲睡前,葛霄摇下他那侧的车窗,夜风乍一扑人满面,湿热湿热的,鼻腔一闷,上不来气,还闻到有一股说不出的咸味。

  夜幕铺满天,周遭的店面在车玻璃上飞速倒退,汤雨繁抿抿嘴唇,想起年三十那会儿,她上火车站接她爸,窗外景色与此时如出一辙。

  没由来地,她心头弥漫起一丝难言的寂寞。

  这一整晚,汤雨繁头都是懵的。

  不得不承认,这趟出行确实有很大的赌气成分,她大脑一热就要大老远去找刘建斌,结果现在还捎带上一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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