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她重复道,“终于结束了。”
所有的焦虑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汤雨繁却只感到虚无,以及难言的疲惫。
眼见她肩膀再次颤抖起来,葛霄登时慌了,任由她将脑袋埋进他颈窝,只是一遍一遍说,辛苦了,辛苦了。
好一会儿,抽泣声才慢慢低下去。
汤雨繁后知后觉有些丢脸,不想挪窝,干脆还将脸颊贴在他t恤上,让纯棉面料吸收她脸上的泪水。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什么时候找不到你啊。”见她拿自己的衣服偷偷擦脸,葛霄语气里净是无奈的笑意,“这节骨眼上发消息不回,打电话还占线,我以为怎么了。”
“对不起。”她嗓音很低。
葛霄从嘴里轻轻挤出一声啧,想穿越回三十秒前,捏碎方才自己的嘴。
“不想回就不回了,”他哄道,“我话说重了……我只是担心你。”
等汤雨繁舍得抬起头,葛霄才拿纸巾一点一点拭净她的花猫脸——在家给汤勺擦脸都擦出经验来了。
分数多少?和预估分数差多少?和一模二模差多少?最高科最低科都是多少?
这般能开记者发布会的时刻,人生难得几回。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仔细擦干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良久,她蹦出来四个字:“济坪理工。”
葛霄一愣:“什么?”
“我要去济坪理工大学。”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上次说,如果我对未来有设想,要先告诉你,”她手指仍然摁着膝盖,“那我现在来兑现我的承诺。”
“我不是没想过考去哪里,只是在成绩出来之前,我不敢给自己太多想象的余地。我不喜欢失望的感觉,不想让我妈失望,也不想……让你失望。
“葛霄,我以前不确定我的未来,甚至害怕从别人口中听到未来这两个字,因为我不知道未来我该干什么,除了跟随我妈的指令,我还能去干什么。我怕那里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在等着我。”
汤雨繁深吸一口气。
“但是未来把你带给了我,”她说,“让我觉得,好像……一切也没我想的那么糟了。”
“哪怕我想象出成百上千个我和你的坏结局,我会动摇,也会害怕,可只要你站在这里,我就不自觉地傻乐呵,我的大脑在朝全世界叫嚣,它说葛霄,我十八岁时喜欢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
葛霄几乎被汤雨繁这番话震慑在原地,怔住足足两分钟都没说出来话,唯独手心不断出汗,耳朵烫到发痒,连运动手表都弹出提示:您似乎处于非活跃状态,但从9:46分起的10分钟内,您的心率一直高于120次/分。
她诚挚而沉静的眼睛是离他最近的太阳,将他燎得只剩下勉强保持冷静的余地。
“我们,”葛霄声音沙哑,“我们不会有坏结局的。”
“我只是举个例子。”
“那我可能不是很喜欢这个例子。”
汤雨繁失笑:“挑三拣四。”
“我应该把你说的话录下来,”他说,“然后每天听每天听。”
直到把她逗乐,葛霄的表情才彻底松懈下来。
“汤雨繁。”
“嗯?”
葛霄眉峰一扬,哪怕是蹲着这么一个极低的姿态,也挡不住他脸上蓬勃的笃定:“不只是十八。还有二十八、三十八、五十八、九十八,我都要你喜欢我。”
好样的,这话够狂,喜欢就喜欢,还“我要你喜欢我”,就这臭德行,黄春煦还说他面善呢——好吧,这话确实没错,葛霄得寸进尺的技能点算是全点她这里了。
“我不敢保证说我能活到九十八,”汤雨繁沉吟,在他嘴角耷拉下来之前,伸手去掐他的脸颊,“但是一直喜欢你——我试试?”
葛霄背后要是长条尾巴,这会儿估计已经转成螺旋桨,直奔外太空了,本人还硬要装淡定,伸出手,要和她拉钩:“那说好了。”
汤雨繁觉得自己跟他待久了,也被传染得跟个傻子似的,她还真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手指。
“嗯,拉钩。”
第34章
推开家门,汤雨繁还拎着那半拉凉饼,一进门就迎上汤翎几近质问的目光:“你又干嘛去了?打电话也不接。”
“吃早饭。”她说着,换下鞋。
“还吃?”汤翎快气笑了,这闺女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你自个儿看看这都几点了,今天查分你不知道吗?自己的事都不上心——快点儿,你准考证号和密码是多少?”
“我查过了。”
“准考证号,”汤翎仍然保持端着手机的姿势,只是声音又高了两度,“密码。”
汤雨繁都快对她妈这种强硬的语气产生条件反射,恐慌,太阳穴直跳着疼,她轻轻一口气从鼻间泄出去,站在原地摆弄手机:“发给你了。”
等她洗完脸出来拿擦脸膏,听汤翎正不知和谁通话:“对,六百四……现在重点师范分这么高的吗?嗯,分数高位次和往年差不多。”
汤雨繁手里还握着毛巾,在客厅略站片刻。
汤翎毫不避忌的坦然态度叫她十分难受,经过上次大吵一架,妈妈的想法仍未发生任何改变,倒显得她所谓的抗争可怜又可笑,哪怕关上卧室门,也能听到客厅模模糊糊的谈话声。
凉饼特有的那股油味儿反上来,直叫人胃里好一阵翻江倒海,汤雨繁将自己蜷缩起来,窝在床上,好一会儿才觉出困意,却在半梦半醒间,听到卧室门被敲响。
“我找了个机构老师。”汤翎的声音被门板隔开,显得闷而失真,“人家老师是专门帮学生报志愿的,老师说你这个分数报玉衡师范还是有很大把握,留在省内方便,女孩子家的,放你一个人在外地我也不放心。”
屋里不见动静,汤翎又拧两下把手,语气凉下来:“汤雨繁,我跟你好好打商量。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拿备用钥匙来请你?”
不多时,门掀开一条缝。
“我说的这些,你有什么意见?”
“我不报。”汤雨繁说。
汤翎拿脚抵住门:“那你想报哪儿?不懂还瞎折腾,把高考当儿戏。”
“我们学校统一订的有志愿指南,这也是瞎折腾吗?”
“学校会管你们才有鬼,考得上,那风光是学校的风光,滑档了就和他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那机构老师不也是这样吗,”汤雨繁讲出的话平铺直叙,偏就叫汤翎一股无名火起,“几千块钱交过去,肯往光荣榜上贴的只有想让你看到的。”
“你今天非要跟我找茬儿是吧?”
“总之我不报,”她一字一句,“我就没打算报本省的学校,妈,这话我说过很多次了。何况我的分究竟够不够得上玉衡师范,你查了这么多资料,他们学校的线划得有多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能一概而论吗?老师都说你可以冲一冲试……”
“那滑档了呢?”她打断道。
“滑档了——老师说全额退钱。”
“噢,”汤雨繁笑了,“意思是成就成,不成把钱退给你,就当听个响,几千块周折一番,一毛不花买我往后四年?”
“汤雨繁,我现在是在心平气和跟你商量,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因为现在这个选择最直接关系到的人是我,不是机构老师,不是我们学校,也不是你,”汤雨繁横在汤翎与卧室之间,丝毫没有让步叫她进屋再谈的意思,“妈,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忤逆过你的决定。就这一次,当我求你。”
她话是这么说,可态度上一点没有求人的姿态。汤翎恼得也笑,她女儿现如今可真是长大了,腰板硬了,敢跟她对着来了。
“又是你哪个朋友撺掇你?”汤翎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将她由上到下扫视一遍,“还是在学校谈朋友了?”
汤翎字句都念得极轻,挨个砸向被审视者,叫她头皮发麻,嗡一声往耳朵里灌。汤雨繁仍旧冷着脸,下意识地反驳:“没有。”
“你没有?”
“我没有。”
“好,”汤翎食指快戳到她鼻尖,目光几乎要将女儿烧穿个洞,“好,你好得很。”
家里唯一一台台式电脑是汤雨繁读小学时刘建斌买回来的,从前放在书房,后来为了方便汤雨繁写作业,将书房改成了她的屋子。
这台电脑也顺理成章变作她卧室里的家具之一,只不过有汤翎盯着,她不怎么碰,被试卷书堆淹没,主机都落上厚厚一层灰,现如今倒派上用场。
志愿填报开始的当天早晨,汤雨繁就坐在电脑前,照着专业代码反反复复看,检查过数次,才确认提交。
她第一志愿填在济坪理工大学,专业是数学,他们学校纯数专业的招牌已经打得很响。她对济坪这个地儿青眼有加,后面有好几个志愿也是填的济坪本地的其他学校。
起初萌生要去济坪读大学的想法时,汤雨繁有和薛润提过一嘴,她第一时间就上购票软件查,从须阳到济坪,光高铁都要三个小时。